第09版:人物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
讲述
援藏干部在尼玛县创立公益项目“天上的图书馆”~~~
回到首页 | 标题导航
2026年07月14日 星期二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袁田 津门续书魂
记者 田莹
  袁田

  本名袁俊贤,评书演员,1954年出生。袁阔成之女,自幼随父学艺。拜评书名家李鹤谦为师。代表作品有《是谁搭错车》《明镜高悬》《东周列国》等。

  袁田心里最惦记的,就是即将在天津揭牌的“袁阔成艺术研究院”。“成立这个研究院,不仅是为了传承父亲的遗志,更是想给评书艺术找个扎根儿的地方。”她快人快语,笑声爽朗,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她父亲袁阔成的影子。那些关于父亲的艺术坚守与生活趣事,也随着她的讲述,缓缓铺陈开来。

  台上说古今

  台下立规矩

  “我父亲14岁登台,17岁‘挑帘红’。据说从那时起,观众就已经抢着听他说书了。”在袁田的记忆里,父亲的艺术人生是从北京月坛一家茶馆开始的。她上小学时曾偷偷跑去瞧过:茶馆窗户上挂着绸缎窗帘,盖碗茶飘香,百余个座位排得满满当当。最奇的是,茶馆外宽阔的窗台上也挤满了端着茶碗听书的人。“茶馆不收门票,只收茶钱。买了茶,才能听书,都算‘书座儿’。室内很快坐满,来晚的观众趴在窗口外面看表演,为了不被老板撵走,就自觉地买茶喝。”袁阔成是那家茶馆的台柱子,醒木一拍,满堂的茶水热气都会跟着一顿。

  1956年秋天,营口红星茶社的杨掌柜到北京寻找说书先生,转了几家茶社,锁定袁阔成。“听我母亲讲,那位杨掌柜天天去茶馆听我父亲说书,连着听了一个月,张罗着要请吃饭。我父亲几次三番推脱不开,一问才知,他想请我父亲去东北。”袁田说。

  袁阔成原本没有去东北的想法,但被杨老板感动,松口答应。海报贴在营口红星茶社门前,“袁阔成”三个字引来人们的好奇。头天晚上,上座率并不高,茶社的板凳只坐满了三分之一。袁阔成不慌不忙拍响醒木,说了一段《十二金钱镖》。书中人物鲜活,故事抓人,最后的扣子也留得十分精巧。

  他在营口一炮打响,稳稳地立住了脚。后来营口市曲艺团成立,袁阔成加入并担任团长,举家北迁。冰天雪地的关外,成了他艺术的第二故乡。

  20世纪60年代初,袁阔成表演的短篇评书《肖飞买药》红遍全国。袁田记得有一年冬天,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穿着薄薄的小棉袄找到团里,想跟袁老师学说这段书。袁阔成见她冻得脸色青紫,对袁田说:“你拿钱带她去百货公司,买件厚棉大衣。”

  女孩在袁家住下,几周后学会了《肖飞买药》。临走时,袁阔成给她拿了路费。“后来,这个女孩在哈尔滨当了讲解员。”袁田回忆说,“过去曲艺行当收徒弟讲究摆知,但我父亲没有这些讲究。他的口盟弟子遍天下,一些曲艺爱好者上门求教,他也不吝指点。”

  袁阔成待人随和、热忱。街坊邻居自不必说,就连负责片区清扫的环卫工,他都熟络得像自家人。每当看到师傅们顶着烈日或寒风低头干活儿,他总会大声打招呼:“进屋歇会儿,喝口水再忙!”袁田记得上小学时,父亲骑自行车去学校接她,车后座永远坐着别人家的孩子,她自己则跟在后头一路小跑。

  可对于教育自家孩子这件事,袁阔成却非常严苛。袁田小时候很淘气,有一回爬房顶踩坏了邻居家的瓦片,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没想到,邻居上门告状。袁阔成又是道歉又是赔偿损失,到晚上,让几个子女在墙根儿站成一排,揪出袁田这个“罪魁祸首”,狠狠训斥了一顿。

  长大以后,袁田若是在艺术上敷衍、在生活中犯错,父亲依旧会让她靠墙站着反省。这站桩般的惩罚,成了她一辈子最难忘的记忆。但有一次,她不小心摔碎了父亲珍藏的青花瓷瓶,父亲却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下回注意”。“他最不能容忍品行上的错,撒谎、偷懒、敷衍了事,都万万不行;但对于无心之失,他却说,物件碎了能修补,人心伤了难复原。”袁田说,这就是父亲做事的标尺,从来不曾改变过。

  以心血立书

  以匠心传艺

  提到袁阔成,绕不开他那部于20世纪80年代初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制的365回《三国演义》。

  评书行业里有“三碗酱”的说法,指的是《杨家将》《薛家将》《呼家将》。它们都是英雄传奇结合民间传说,情节跌宕起伏,观众基础扎实,早年间是很多说书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可《三国演义》不同,这是一部家喻户晓的才子书,包含海量史实典故以及原文,人物脉络纵横交错,对说书人极具挑战性。

  为啃下这块“硬骨头”,在录制前期,袁阔成带队踏上采风之旅。湖北赤壁古战场、四川诸葛亮点将台、河南官渡古战场、重庆白帝城……各处历史遗存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录制过程困难重重,最关键的是,要对书稿进行反复推敲。比如“七擒孟获”这一段,原著描写得比较简略,要撑起时长,全靠细节增补。袁阔成到图书馆翻查南方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兵器样式,逐字逐句打磨对话与场景,非要做到人物鲜活、情节勾人才肯罢休。

  那年夏天,北京的天气热得像蒸笼。袁阔成怕热,却又要沉下心完善文稿。他琢磨出个法子,每天带着面包、汽水到家门口的地铁站里,找个角落,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录音用的是开盘式录音磁带,金贵得很,录时不能修改,念错一个地名,可能整段节目就白费劲了。”袁田回忆,父亲每次进录音棚前都要把脚本背到滚瓜烂熟,语气的轻重、停顿的长短都要反复拿捏。

  袁阔成常说:“说书人的肚子,得是个杂货铺子。”他看书向来很杂,政治、经济、文化、生活常识无所不涉,这也是他能将各类故事讲得透彻的底气。对同样踏入评书行业的女儿,袁阔成立下严格的规矩:每年必须读五本书,其中有两本得是艰涩的理论著作,不仅要领悟,还得背诵关键章节。而这些要求女儿完成的作业,他自己都会提前掌握。

  后来,袁田接到播讲故事《李大钊》的任务,但文稿干巴巴的,缺乏细节。她扎进档案馆查阅资料,到李大钊生活过的地方走访、考证,从历史中挖掘鲜活的故事,凝练成饱满的人物。那段日子她瘦了十几公斤,作品虽只有三讲,却让她真切体会到何谓“立书”——走进故事,用血肉与心神把骨架填满,才能赢得听众的认同。

  对于评书传承,袁阔成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他要求袁田在讲每一部长书前必须将原著“通读、细读、重点读”,连续三遍,还要做详尽的笔记,理顺人物关系与故事脉络,标注出每个人物的声口、步态、神情。他告诉女儿:“你心里得有个小舞台,谁在哪儿站着,谁跟谁说话,场景是明是暗,都得一清二楚,容不得半点含糊。”

  袁阔成的艺术视野十分开阔。传统学艺讲究一板一眼,严守门户与程式,可他偏要打破这个藩篱。他自幼练武,摔跤、枪术、刀术都拿得起来,步入老年后,他每天清晨仍到陶然亭公园练剑。他对袁田解释:“说书人的身段太重要了。你学武将亮剑,自己没练过武,比划出来轻飘飘的,哪能显出人物的劲道与气魄?”他在四十多岁时说《杨子荣舌战小炉匠》,能一连串筋斗从台口翻到台中间,站稳时身如劲松、面不改色,引得台下观众齐声喝彩。也是从袁阔成开始,袁派评书大大增强了表演性,更讲究身段气韵,将这门艺术推向了新的高度。

  袁阔成的朋友圈涵盖戏曲、曲艺、书法等领域。他曾向京剧名家方荣翔、于魁智请教身段动作;向北京人艺的话剧表演艺术家郑榕讨教人物塑造方法。他与作曲家雷振邦是好友,两人通信探讨音乐休止符的妙用;还与歌唱家郭颂切磋丹田气息的运用。他把音乐的节奏感融进评书,在关键台词后特意留白,让故事的韵味愈发绵长。袁田说,以前她常与父亲一起去听交响乐,观演后,要向父亲交作业——说说自己的心得,想想如何把这些门道化到评书里。

  生活中的袁阔成颇有情趣。他爱喝酒,与赵连甲、李金斗等好友常去小饭馆小酌,三两白酒下肚,谈艺论道不亦乐乎。他爱下棋,爱养猫、养花、养鱼,几十年如一日坚持练武术,可一旦沉浸到艺术创作里,这些爱好便会被他抛到脑后。

  袁田回忆:袁阔成养过一缸热带鱼。那时候没有恒温水箱,换水时要调配冷热水温。赶上他筹备讲非洲故事的评书《赤道战鼓》,白天黑夜都在琢磨情节。一天,袁田放学回家,刚迈进家门,就见父亲正端着一盆开水往鱼缸里倒,鱼已经翻着肚皮漂了起来。还有一次,他边浇花边琢磨书词,水漫阳台、渗到楼下,邻居找上门,他才发现水浇多了。这些带着烟火气的趣事与憾事,拼凑出一个更真实的袁阔成。

  归来是传承

  前路亦可期

  “天津是我父亲的出生地,也是我的根。”提到回天津发展的原因,袁田的语气里满是深情。1929年,袁阔成出生在天津西站附近树德里大街一座平房小院。年轻时,他常在天津演出。从20世纪80年代起,他连续五年受邀到中国北方曲艺学校讲课,每次都是系统授课六个小时,再留两个小时给学生们展示实践成果。后来,天津市曲艺团的专业演员都来旁听,大家都想多学些袁派评书的真东西。

  父亲对天津的情结,在袁田心中也扎了根。小时候每逢暑假,她都来天津的姥姥家小住。红桥区纵横交错的胡同、南市街头飘香的小吃,还有天津观众对曲艺发自内心的热爱与懂行的喝彩,都一一写入了她的记忆。“天津是实打实的曲艺窝子,观众懂评书、爱评书,不用多铺垫,只要你说得地道、演得传神,大家就愿意听。”也正因为这难以割舍的情感与曲艺沃土的吸引力,袁田最终选择回到天津,扛起传承袁派评书的大旗。

  她在南市庆有西里社区创办了“庆有袁书场”,坚持常态化演出,至今已有两年多,吸引了不少老观众和新面孔。2025年,她将评书带进南开大学、天津大学等高校,本来还有些担心当下大学生对评书的兴趣不浓,没想到,近千个座位的礼堂次次座无虚席。学生们听得入神,散场后还会围着她探讨剧情与表演方法。“看到年轻人的好奇与认可,我就看到了评书传承的希望。”袁田欣慰地说,她已收了26名徒弟,计划再吸纳一批有志于评书传承的年轻人。

  袁田心里有一长串计划:带着红色文化、津沽文化两大板块的特色课程走进中小学课堂,让孩子们感受评书的魅力;筹建袁阔成纪念馆,收藏展示评书手稿、演出道具;整理出版袁阔成未面世的评书脚本,让更多人了解袁派评书。

  “我父亲一辈子都在琢磨怎么让评书变得更好,怎么让更多的人喜欢上评书,我也想沿着他的路走下去,把这门艺术传下去。”袁田说,她最大的心愿是让年轻人知道,评书不是束之高阁的古董,它既能讲透千年的历史,也能说尽当下的人间。她要在天津这片滋养了无数曲艺名家的沃土上,让袁派评书生根发芽,让这门古老的艺术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对话袁田

  创作新评书

  探索新模式

  记者:您提到刚入行时,父亲不让您直接跟他学,非得让您出去拜师。现在回过头看这段经历,有什么不一样的体会吗?

  袁田:这事儿啊,现在想想,心里早就没疙瘩了,反倒明白了我父亲的苦心。那时候我不懂事,觉得家里现成的老师不教,非让我绕远儿,心里委屈。后来自己带了徒弟,才咂摸出滋味儿,他是怕我圈在家里,只学一家的样儿,口气、路子都僵了。出去拜师,眼界就打开了。我跟着李鹤谦先生学的不仅是活,还有别人家的门道、气象。自己闯一闯,碰碰壁,才知道江湖多大、说书的路子多宽。后来我父亲再点拨我,那我的感觉就不一样了——他能给我“领”,我也能自己“走”了。这大概就是老辈人的智慧吧:真疼孩子,就得把他推出去见见风雨。我现在教徒弟时也常想起这段往事。传承,不是照着一个模子去刻,而是要在心里先有自己的方圆,再回来接家里的规矩。

  记者:您觉得当下要想发展评书艺术,会遇到怎样的挑战?您做了哪些针对性的创新尝试?

  袁田:挑战有两个:一是观众断层;二是形式单一。了解评书的观众,年龄大多在四五十岁以上,他们有情怀,是听收音机长大的,可他们当中很多人也没有精力坐下来听评书了;年轻的朋友对历史故事不熟悉,没耐心听长篇大论,觉得评书太古老,而且就是一个人、一张嘴,又不怎么搞笑,太冷清了。为解决这些问题,我们做了不少探索。比如,把长书拆短,录成十来分钟一段,发到网上,让大家等车、吃饭时听一小段。我们也创作了一批贴近当下生活的新作品,包括《南来北往》《官途》等,拓宽题材。另外我们也在努力丰富表现形式,和天津京剧院合作,在舞台上,他们唱戏,我们说书,互相补充。我们还排演了“评书剧”,几个演员一起演,加上灯光、音乐,挺有戏。年轻人反响不错,说没想到评书还能这么演。

  记者:对有志于从事评书艺术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具体的建议?

  袁田:首先,要耐得住寂寞。评书是慢功夫,没有十年八年的积累,成不了气候,不能指望一下子就出名、挣钱。我父亲说过,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家里人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必须每天坚持读书、练基本功,把知识面拓宽,才能做到“说啥都知道”。其次,要爱学习、善借鉴。不能只盯着评书,要多了解其他艺术,看看别人是怎么表演、怎么吸引观众的。现在的年轻人能接触到更多的资源,所以我们一定要学会取长补短。第三,要守住初心,不要太功利。现在评书市场确实不景气,票价不高,演出机会不多,但不能因为挣钱少就放弃。要想想自己为什么喜欢评书,是因为热爱,还是想通过它实现什么?如果是真心热爱,就会愿意为它付出,哪怕过程辛苦也值得。我相信,只要把功夫下到了,把书说好,总会得到观众的认可。传统艺术也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

  (图片由袁田提供)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版权说明:天津日报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保护。所有关于天津日报内容产品的数字化应用,包括但不限于稿件签约、网络发布、转稿等业务,均需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商谈,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互换稿件协议的网站,在转载数字报纸稿件时注明“来源-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天津日报”和作者姓名,未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协议的网站,谢绝转稿,违者必究。
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法律事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