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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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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上丛话
跟着《红楼梦》学写作(五)
一群十三四岁小儿女
宋安娜

  否认曹雪芹是《红楼梦》作者的,有一个诘问,说雍正五年曹家被抄时曹雪芹才十三四岁,从此就再没有享受过奢华的生活,他凭十三四岁之前的经历、记忆,就能把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的贾府描写得那么细致生动吗?提此问的人常以此为证据,认定曹雪芹并非《红楼梦》作者。其实,这个证据称不上证据,只是一个诘问,并不能实证。

  大观园的主人公们却正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儿女呢。《红楼梦》第二十三回写宝玉初入大观园,每日只和姐妹丫头一处,十分快意,因作了几首诗流传出去,被“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以此时宝玉十二三岁做个标尺,黛玉小他一岁,初入大观园时该是十一二岁;宝钗在入园的那一年正月过了十五岁生日(见第二十二回),应该比宝玉大两岁;至于史湘云、探春、惜春,又都是宝玉的妹妹了。考察他们的文化积淀,便可以找到十三四岁的曹雪芹经历豪门生活于成年后能够写出《红楼梦》的一个佐证。

  大观园里这群十三四岁小儿女接受了怎样的文化滋养呢?

  首先,男孩女孩都要上学读书。贾府有一所家塾,由老秀才贾代儒执教,贾家子弟不论贫富,都可以免费入学,家塾内还无偿供应茶饭,虽然子弟鱼龙混杂,四书五经的传授倒是循规蹈矩的。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之后“成日家”上学,尽管“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贾政语),但他的文化积累确实不俗。此外,贾府中或许还有一处女学堂。第三回黛玉进府,贾母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原来迎春、探春,连年纪小身量未足的惜春,都一起在上学。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学堂后文却不再提起。林如海为女儿黛玉请了一对一的家庭教师贾雨村,她北上来到外祖母膝下时,因寄人篱下处处小心,贾母问她念何书,她自谦道:“只刚念了《四书》。”凤姐初见黛玉,也问“可也上过学”?可见在贾府,男孩女孩上学念书、培育文化素养乃是必备家常。除此以外,贾府的古玩收藏、戏曲观赏、应时当令的民俗活动,都丰富着这群十三四岁小儿女的文化积淀,俨然曹家三代主政江宁织造府家学熏陶的翻版。

  其次,切身体验钟鸣鼎食式的衣食住行。曹雪芹十三四岁之前对于服饰的认知与江宁织造府的锦衣丽服似紧密相关。清初江宁织造不仅管辖南方丝绸织户,且与世界丝绸业有交流,这些体现在《红楼梦》里,从宝玉、凤姐一出场时的华丽服饰,到荣宁两府主子们的衣裙、被服、窗幔,无不彰显奢华气派;至于贾母送给薛宝琴的“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一领斗篷,“金翠辉煌”,并贾母赏给宝玉的雀金裘,乃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即便王公富贾,也不得不咋舌。饮食之美在曹雪芹笔下也得到恣肆铺陈。珍馐美味自不必说,天上、地下、水里,应有尽有之外,烹饪尤其讲究极致的精致。宝玉被贾政打得皮开肉绽后想“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的汤”喝。管金银器的送了银模子来:“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就连“丰年好大雪”家的薛姨妈都惊叹“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至于荣宁两府的“住”,当然不是江宁织造府的简单挪来,大观园是杂糅南北园林艺术风格的文学虚构;而曹雪芹于这些“曾经”的楼宇倾注了太深重的情感,有意放缓小说叙述节奏,用大量笔墨描述大观园的布局、景观,甚至一水一亭,一花一树,笔触所至,无不“闪烁”着少年记忆的活色生香。“行”在《红楼梦》里虽然着墨不多,但仅从第五十二回宝玉出门去舅舅家拜寿一段描写便可窥一斑而知全豹,门里门外算算,仆人共十六人、马十多匹。第二十九回贾母率女眷们去清虚观打醮,“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行”的场面何其壮观,不亲历豪门生活绝不能有这样的笔墨。

  第三,封建宗法制度在少男少女心中也留下了深刻烙印。尊卑有序,主仆有别,三纲五常严格地桎梏着这群十三四岁小儿女的人生,从日常起居到应时当令,无不依据祖宗家法。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是一次宗法教育的集中灌输。耐人寻味的是祭宗祠这样隆重的大典,《红楼梦》却通过薛宝琴的眼睛来展现——与其说十三四岁薛宝琴在看,不如说是同样十三四岁的曹雪芹在看——先是宗祠庄严,匾额为衍圣公与先皇御笔,白石甬道“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然后奠仪威然,贾府诸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奏乐,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祭祀全程依规举行,每年除夕如此,就这样曹雪芹从儿童成长为少年。

  正是这样一群小儿女,整日里“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生生在礼制森严的贾府之内把个大观园变成了青春烂漫的王国。有一点我们必须重视:宝玉和姑娘们个个能诗,结诗社,赛联句,命题限韵,咏物抒怀,作诗成为他们生活的主要内容,应该说,他们全都具备写作能力。还有一点也应引起注意:曹雪芹的《红楼梦》(《石头记》)于八十回戛然而止,不管曹雪芹已经留下了后四十回回目,也不管这现行的后四十回是否留有曹雪芹残稿,戛然而止时正是“痴公子杜撰芙蓉诔”余韵袅袅之处,也就是说,作家总是写他最熟悉的生活,曹雪芹十三四岁前接受的全部文化滋养,一旦他拿起笔来,那滋养便变成文字流淌。

  60多年前,文艺评论家王昌定针对当时人人写诗、人人都是诗人的狂热,在《新港》杂志上发表《创作,需要才能》一文,曾引发全国性的声讨。创作需要才能乃是常识,语言驾驭能力、观察力、思辨力等创作必备的个人才能,已经公认为作家的必备条件。所以,这群十三四岁小儿女并非个个都能写出《红楼梦》,但他们之中某个人是有可能在经历了“七劫八难”之后、于痛定思痛之际,写出传世名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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