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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25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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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不速之客”
张子堂

  一

  一声闷雷滚滚而来,宛如巨人的低吼,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正准备睡觉的我,赶忙拉开窗帘。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小院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我看见,在稀稀拉拉的雨滴中,一只小动物正鬼鬼祟祟地朝着鸡笼走去。它拖着一条半尺多长的尾巴,身形瘦小,神态狡黠——这不是黄鼠狼吗?

  前年春天,为了满足孙子、孙女的好奇心,我从集市上精心挑选了八只鸡雏。起初,它们被安置在一个温暖的纸箱里,叽叽喳喳,可爱极了。两个多月转瞬即逝,曾经的“小绒球”羽翼渐丰,每只都有三四两重了。我又从网上购入一只粗铁丝编的鸡笼,长约一米半,宽、高近一米,上面搭着蓝色凉棚,放在小院的西南角。

  在家乡宝坻区,人们习惯称黄鼠狼为“骚黄鼬”。小时候,我和伙伴们时常能看见它们。有时,大白天就能看到它们成群结队地在菜田里穿梭,一只只胆子大得很,敢与人对视。直到你跺着脚,扯开嗓子大喝几声“打、打、打”,它们才会“哧溜”一下,一阵风似的跑掉。到了冬春时节,地里的青蛙、老鼠、蚂蚱等小动物都没了踪迹,骚黄鼬就开始明目张胆地入室“抢劫”了。

  那时,我家的鸡窝搭在南房山下。有两次夜里,我刚迷迷糊糊入睡,就听到外面传来鸡叫声。不用猜,肯定是偷鸡贼来了。我赶忙披上衣服跳下炕,从灶台旁抄起烧火棍,大步跨出堂屋,一边高声叫骂,一边追。别看它个头不大,跑起来可比我快多了。情急之下,我把烧火棍使劲朝它掷去,可还是让它溜了。

  时光匆匆,一晃五十多年未与骚黄鼬碰过面了,原以为它们早已在本地绝迹,可万万没想到,在这人口密集、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它们还默默地生存着。

  我迅速拉开屋门,来到小院中。看着那只在鸡笼边徘徊的骚黄鼬,我内心很矛盾,既不想伤害这位来客,也不想让它伤害那些鸡。

  听到动静的骚黄鼬立马停住了脚步,一转身穿过铁栅栏,朝小区东侧的绿地飞也似的逃去。这时我才有些后悔,不如给它拿些吃的了。之后,我从储藏室找来一块苫布,仔仔细细地把鸡笼四周围好。如果知道还有骚黄鼬,我是不敢用这种铁丝鸡笼的。据说,骚黄鼬是斜骨头,鸡蛋大的窟窿眼都能轻松出入,何况这个鸡笼的每一个网眼,都比鸭蛋还大呢!鸡笼围好之后,我仍然放心不下,又匆匆进屋,抓了一大把孙子、孙女春节未放完的小摔炮,在院内噼噼啪啪地摔了一会儿,清脆的炮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我想,那些骚黄鼬听到这响声,应该就不敢前来放肆了吧。

  二

  回屋躺在床上,我竟兴奋得睡不着了。我想起了那个在宝坻黄庄大洼偶遇三位“不速之客”的秋夜。

  那天,万里高空如湛蓝的海洋,清新的稻香在风中飘荡。我和几位朋友在大洼游了多半晌,还参观了小靳庄。夜里,我们住进了箭杆河边的农家院中。

  皓月当空,虫唱蛙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品着农家饭菜,喝着浓烈老酒,我们仿佛坐在天宫瑶池的宝座上当起了神仙。一觉醒来,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恰好跃出天边,将整座农家大院染上了一层金黄。我迫不及待地穿衣起身,快步走出屋子。看到几位朋友与农家院主人正饶有兴致地围在院内水池旁,目光聚焦之处,是夜里悄然爬来的三位“贵客”——一只野生甲鱼和两只青壳河蟹。

  在我的印象中,河蟹恰如不羁的行者,向来热衷于上岸游历。记得十岁那年夏天,母亲与社员们在窝头河畔锄地,同样邂逅了两只闯入庄稼地的大个儿河蟹。盐水煮河蟹的鲜美滋味,至今仍是我记忆中难以忘怀的一抹鲜香。

  而甲鱼“离家出走”的趣事,我还是头一回遇见。虽然在阳光灿烂时,它们偶尔也会钻出水面,趴在岸边晒太阳,但是,稍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一个跟头扎进水里。别看它们长得笨手笨脚,任你动作再快,也难徒手将其捉到。2003年8月,我到中宣部干部培训中心进修学习。培训中心与风景秀丽的八大处公园,仅有一墙之隔。几乎每天午饭后,我都要到里面逛一逛。园内绿树成荫,峰奇石怪,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穿园而过,水中游动着各种鱼类,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只在浅水区的石头上晒太阳的甲鱼。

  不请而至的三位“贵客”,已被主人恭恭敬敬地请进水池。水池面积有六平方米上下,砖砌而成,四周和池底镶着瓷砖,中间堆着一座迷你石山。池中有三条一尺长的鲤鱼和五六条巴掌大的鲫鱼。那只甲鱼将脖颈深深缩进青褐色的壳中,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探出半颗脑袋。它那金褐色的瞳孔,在晨光的轻抚下,闪烁着灵动的光。每当围观者的影子如乌云般掠过水面,它便惊慌失措地划动四爪,在水底溅起细碎的银花。我估计用不了两三日,待它适应了池中环境,就会恢复好静的本性,即便你用木棍轰它,它也未必理睬呢。两只青壳河蟹倒是胆大包天,如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举着紫褐色的螯足在水藻间横行无忌。一位朋友特意找来一根木棍,轻轻敲打几下水面,这两只河蟹方收起威风,像逃兵似的快速钻进石缝,只露出黑豆般的眼睛,怯生生地向外张望,钳子上还挂着半片浮萍,模样十分滑稽。

  朋友满是好奇,开口问道:“这么大的甲鱼、河蟹得有多重啊?”主人沉思片刻,回答说:“这只甲鱼怕是有些年头了,少说也得有五六斤;再瞅这河蟹都已成年了,每只的分量不会少于四两。”

  此处东临碧波荡漾的箭杆河,常年河水悠悠流淌,宛如一条碧绿的丝带;其他三面是广袤无垠的稻田,稻浪随风起伏,似一片金色的海洋;北面不远处便是传说中盛产甲鱼的“大磬”,水面可达八万多平方米,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光云影。这三位“不速之客”究竟来自何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有的猜它们来自河里,有的猜它们家住“大磬”,还有的说它们也可能从稻田中来,那里实施稻鱼、稻蟹立体种养模式,螃蟹、甲鱼多得数不清啊!可最终,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留下了无尽的遐想。

  三

  近些年,我家周边,时不时会来一些“做客”的小动物,刺猬便是其中之一。小区院墙东面是一片待开发的绿地,野草肆意疯长,鲜有人至,自然而然成了各种昆虫和小动物的欢乐家园。

  每到夏秋夜晚,蚂蚱、螳螂、蟋蟀这些小昆虫,就像一群调皮的小精灵,偷偷越过边界,蹦蹦跳跳地从夜幕里来到路灯下,好似在举行一场神秘的夜间派对。刺猬呢,可比它们胆子大得多,时常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登门造访。

  刺猬在宝坻乡村并不少见,记得一次朋友从市里驱车而来,一下车,没等我寒暄问候,就握着我的手急切问道:“你猜我刚才碰到什么了?”他眼睛瞪得老大,好像真是碰到了什么稀罕物。看我满脸茫然的样子,他高声说:“刚才一下高速,我在路旁见到了一只刺猬,没想到,咱这里还生活着这种小动物!”我听了,向他解释道:“宝坻乡下常有这种动物,而且我在城区也遇见过它们。”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发现刺猬在宝坻城区里不仅没有销声匿迹,反而由于树木和草地的增多,家族越来越兴旺了。前些年,邻居养了两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每到夏季,他家小院便会变为硝烟弥漫的“战场”。透过铁栅栏,我目睹过令人揪心的场景:两只大狗见到擅自闯入自家领地的刺猬,如同猎人见到寻觅已久的猎物,兴奋地围着刺猬不停吼叫、打转;而刺猬则慌乱地把自己紧紧蜷成一团,身上的尖刺根根直立,好似锋利的钢针。老话说:“狗啃刺猬——没处下嘴。”可现实却无比残酷,每次来串门的刺猬,几乎都被大狗抓咬得遍体鳞伤。这时,我的心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怪那刺猬弱小无知,怨那两条大狗无情。

  前年一个凉风习习的夏夜,一位喜欢晚饭后散步的朋友,走进宝坻城区内的窝头河公园。忽然,他发现了一只小刺猬,也正像他一样慢悠悠地在草地里踱步。那圆滚滚的身子就像一个小毛球,黑豆般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充满对周围事物的好奇。听到响动,它的眼神立即转为惊恐,悄悄耸起身上的尖刺,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喜爱。朋友见了赶忙掏出手机,“咔嚓”一声,将小刺猬憨态可掬的样子定格下来。不仅如此,他还诗兴大发,当即为这张照片配诗一首:“乙夜灯昏树影深,自游兽遇自游人。眸光似是初生仔,不怒不逃暗耸针。”之后,他便将照片和诗分享到了朋友圈,立即引来了众多点赞,满是对这个小生灵的怜爱与关怀。时至今日,这张图片和这首诗,仍让我难以忘怀。有时出外宣讲,我总会拿出来在PPT上晒一晒,让学员们看看我们家乡的美景奇物。

  实际上,来我们小区的“不速之客”还有许多,譬如杜鹃、红靛颏、蓝靛颏、山喜鹊、啄木鸟……只是大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不再把它们当作贵客款待罢了。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多希望这些小动物都能成为我们美丽家园的常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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