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比我大三岁,因留级成了我的同班同学。她身体壮实,两条辫子总梳得歪歪扭扭,脸蛋又白又圆,鼻翼旁有两颗痣,紧挨着,远看像只停落的小飞虫。
上中学后,学校离家很远,要穿过两个村子。我们六个女生每天结伴步行,其实就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彩霞身后。一路上,总有人叮嘱:“彩霞,看好她们!”说这话的或是我们的家长,或是教过我们的小学老师。
我们走到学校要一个小时,彩霞总说:“太远了,得抄近道!”我们权当她说着玩,直到有一天,她真找到了一条近道,是沿着斜穿两个村子的铁路走,能省去15分钟。这条路远离民房,周围是田地旷野,很荒凉,尤其铁道在两村交界处有个大拐弯,我们叫它“铁道弯”。弯的外侧还好,各色野花肆意绽放,在春天,野地黄、蒲公英粉一片黄一片的,覆满了路基的斜坡,真好看。从这里还能看到远处的两三户人家。可弯的内侧却是一片坟地,每次路过,我们都下意识地低着头,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谁也不敢掉队,好在每次都是彩霞断后。即便如此,我们走到这里还是不免心里发毛,可是越不敢看,越忍不住用余光偷看一眼。
那天阴天,风裹着雾气,凉飕飕的。我们远远看见,“铁道弯”多了两杆孝子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一座新坟,幡下的草丛里传来“扑棱扑棱”的响声。我想到老人们讲的故事,一紧张,打了个冷战,一个趔趄差点摔下路基,伙伴拽着我胳膊的手也在发抖。我们不禁加快脚步,快走变成小跑,斜挎的布书包撞着身体,里面的铅笔盒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我们一口气跑出老远,才喘着粗气回头,却没看到彩霞,定睛一看,她正在新坟旁的草丛里,一蹦一跳地追着什么,好一会儿,她才捧着什么东西跑过来。她的鞋子、膝盖上全是泥,头发上还沾着纸屑,样子滑稽,脸上可笑开了花。原来,她捉到一只漂亮的鹦鹉。
她把鹦鹉的翅膀叠在一起用牙咬住,腾出一双满是泥污的小胖手,解开装饭盒的网兜,将鹦鹉塞进了网兜里。就这样,彩霞把鹦鹉带进了教室。她坐在最后一排,没人注意。第一节是她最不爱上的英语课,她听不懂就逗鸟,可玩着玩着,鹦鹉突然飞了出来,就在鹦鹉飞出的瞬间,彩霞也飞速地登上课桌,边追边嘴里小声嘀咕着。这下教室里可热闹了,彩霞在课桌上迈来迈去,同学们拍手大笑,那只脚上缠着网兜的鹦鹉,在教室里惊恐地飞来飞去。
英语老师气得摘下眼镜,皱着眉头拍桌怒吼,可还是压不住四十多个学生的吵闹。动静太大影响了隔壁班的学生,从我们教室的窗缝、门缝,探进来几十个好奇的小脑瓜,直到鹦鹉挣脱网兜,从门缝飞出教室,这场闹剧才算平息。下课铃声响起,彩霞被叫到了办公室。
那时候,我们都从家里带午饭到学校热着吃,偶尔会改善一下,去学校对面的粮店窗口买一套五毛钱的馒头夹粉肠。窗口前人多得挤成一团,我们这些女生根本抢不上,这就轮到彩霞大显身手了。我们将钱递到她手里,她毫不畏惧地冲进人群,顺着缝隙钻进去,在人堆里三转两转便挤到窗口前,把手往上一举,喊着一份、两份、三份……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她都装听不见。
因学习成绩实在不行,彩霞没上完初二就辍学了。二十二岁时,她就结婚了,不用上班,丈夫的收入足够养活她,日子也算过得自在。每当路过她家小院,总能听到她夸张的大嗓门,我们都习以为常。
等到我结婚时,她已经是六岁孩子的妈妈了,便以过来人的身份忙里忙外。别看她学没上好,却懂很多婚丧嫁娶的礼数,就连穿上婚纱后先迈哪条腿走路,她都能说出一套道理。同学们开玩笑,要给学生时代老师对她“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评价翻案。
我出嫁后,与大家见面的机会少了。过了几年,同学小聚,彩霞却没来。我这才得知她离婚了——丈夫嫌她性格粗放,连孩子都不让她见,怕孩子跟她学坏。我为她不平,同学却调侃我:“别杞人忧天了,她生存能力多强啊,啥活儿不敢干?不愁挣钱。”我虽不同意他们的说法,但得知她生活已有着落,便放下心来。后来又听说,彩霞搬回娘家去住,父母都不在了,弟弟妹妹也都各自成家,她一个人住着父母留下的两间房。
那年中秋,我回娘家,想着彩霞一个人过节冷清,午饭后,便带了些水果去看她。我推开虚掩着的院门喊了一声,屋里立刻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铁盆掉在地上的声音。没等我走到门口,彩霞匆匆从卧室里迎了出来。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脂粉香味扑面而来:她裹着一件粉红色大睡袍,扣子扣错了位置,显得邋邋遢遢,头发用旧皮筋随意挽起,一绺湿湿的头发黏在额角,一脸浓艳的妆容,口红涂得很随意,本就厚实的嘴唇显得格外夸张。
彩霞见到我感到很意外,说了句“你放假啦”,便只剩下尴尬的憨笑。我打趣她:“怎么这副打扮,闲着没事还化妆,自恋呀!”她愈发手足无措,低下头用手挡着脸,另一只手撩起袖子擦着嘴角溢出的口红,始终没敢正视我,反倒让我有些不自在了。我想问她孩子的情况,怕她伤心;想问她过得好不好,又觉得像没话找话,正不知该找什么话题时,一阵凉风撞开了卧室门,午后的阳光透过门玻璃,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彩霞先是吃惊,随即尴尬,而后反倒坦然了:“我能干什么?靠什么吃饭?谁让我笨,读不好书,不像你们能上大学、吃皇粮。”我急着劝她:“你才三十来岁,日子还长着呢,干点啥不行!”可无论我怎么劝,她始终一言不发。
几年后,彩霞搬走了,听说又结婚了。可嫁到哪里、丈夫对她好不好,没人知道。早些年我们还偶尔提起她,后来便渐渐淡忘了。
一晃二十多年,随着城市化推进,方圆几个村子的人都搬进了城里,老家成了风景优美的生态园。我们几个发小儿时常相约去郊游踏青,想家了就回“家里”看看:彩霞家的旧址成了一片马蔺花海,我家老宅则种满了紫槐花。我们还特意去了“铁道弯”,弯的外侧依旧是粉黄交织的花,路基的坡度缓了许多,花草蔓延出很远;内侧早已变成绿油油的稻田,再没有了往日的景象。
城里周末有集市。今年春节前夕,我和先生去赶集。腊月的集市占据了整条街,人们摩肩接踵,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春联、吊钱、窗花、灯笼,烘托出红红火火的年味,糖果、衣物等,堆满了集市,热闹非凡。
一对夫妇在丁字路口支起甘蔗摊,一辆半新的小卡车装满甘蔗,还有十几根挂着白霜的紫皮甘蔗靠在旁边。女人穿着长到脚踝的紫红色防寒服,头裹在兔毛边大帽子里,抽绳系得紧紧的,只露出巴掌大小的五官;男人看上去六十岁左右,个子不高,憨厚麻利,负责称重、出货、削皮、榨汁,脚边堆着一大堆甘蔗皮。女人大声吆喝、收钱,冻得通红的手里,捏着一沓零钱,两人配合默契,生意红火。
“伯伯,拿一根,削皮剁开!”一个小伙子喊道。男人刚要动手,女人就接了话:“一根哪够?年三十儿谁家不摆甘蔗,甜蜜蜜,节节高,多吉利!多来两根,我给你挑好的!”边说,边从车上抽出两根秆粗节长的递了过去。那声音、那动作,还有那双胖手,太熟悉了——是彩霞!我往前挪了几步,看清了她鼻翼旁的两颗痣,果然是她。我裹得严实,知道她认不出我,也没上前打扰,一来看她正忙,二来怕勾起往日的尴尬。她三言两语就劝小伙子买了三根甘蔗,还不停地嘱咐:“拿好喽,回家摆厅里,保你来年顺顺当当!”
望着彩霞忙碌的身影,我感慨万千。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在坟地里蹦来跳去、登上课桌抓鹦鹉、帮我们抢午饭的彩霞吗?原来她一直没变。
我没有打扰她,悄然离开。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里升腾着烟火气息,我知道那里有彩霞的家。她已经把过往的故事,悄悄埋进了柴米油盐,想必她现在的日子,已经过成她手里的那些甘蔗,节节甘甜,岁岁安顺。 本版题图 张宇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