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河北区非遗“传统制香”的代表性传承人，付军自2003年起便跟随祖父付恩长、父亲付金生深耕古法制香技艺，守着祖辈传下的老方子，一步步恢复并研发出云香草、拙贝罗、雀舌等多款香品，又顺着四季物候的特性，把家传的四季香粉逐一改良打磨。从香珠、盘香到贴合24节气的定制香囊，他在坚守“原植原味”古法的同时，把传统香艺揉进了当代日常的生活场景里，让传承了几代的老手艺，在新旧交汇间生出了鲜活的新模样。
百年制香技艺的变与不变
记者：付氏传统制香技艺已传承百余年，作为第六代传人，您认为这百余年间付氏家族制香技艺“核心”中从未改变的是什么？而您个人最想带来的变化又是什么？
付军：先说不变的，我觉得最核心的从来不是某一张香方，而是我们家一直坚持的四个字，“原植原味”。就是所有香材必须用天然植物，不添加任何化学香精，不靠人工调香去掩盖原料本身的缺陷。我们家有些老香方，比如四季香粉的基础配伍，到现在一百多年了，一味药都没改过，因为那个框架本身就非常成熟。
至于我想带来的变化，其实就是让香重新回到日常生活。我觉得香本来就应该像喝茶一样，是普通人随时可以享受的东西。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做两件事：一是把香的形态做轻、做小、做方便，比如旅行装；二是把香文化讲得轻松易懂一点，先让人闻着舒服、觉得好看。
记者：您始终坚持“原植原味”的古法技艺，会遇到哪些现实的挑战？您又是如何说服市场与消费者的？
付军：挑战太多了。第一是成本，天然香材的价格比化学香精贵几十倍甚至上百倍。比如好的沉香一克几百块，化学沉香香精一公斤才几十块钱。第二是产量，天然香材靠天吃饭，同一种材料每年数量、品质都不一样，没办法像工业品那样稳定量产。第三是消费者认知，很多人从小到大闻的都是化学香，反而觉得那种直白、浓烈的味道才是“香的”，天然的香气是淡的、有层次的，他反而觉得“不够香”。
怎么说服市场和消费者呢？我是让香自己说话。比如我们做线下体验活动，同样的香型，一边点天然的，一边点化学的，让大家盲闻。天然的香气是活的，前调中调后调有变化，烧完的灰是白色的、轻轻一吹就散；而化学香的香气从头到尾一个味儿，灰是黑的、硬邦邦的。大多数人自己闻过之后，就明白了。另外我们也会做一些检测报告放在产品详情页里。总之就是不跟低价竞争，只服务那些愿意为品质买单的人。
做这行这么多年，我最大的感受是：非遗不是贴在包装上的标签，而是让产品自己会说话。客人买回去不是因为“这是非遗”，而是因为它好看、好闻、好用，然后才反过来问你“这为什么是非遗”。
记者：您在传承祖传技艺之外，还主动发掘历史资料、研究古法制香，这种“溯源式”的学习，对您改良和恢复古香品，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付军：这种“溯源式”的学习太重要了，就拿“雀舌”来说，古籍里只记载了它的功效和大概的香材方向，具体怎么配、怎么炮制，中间断了好几百年。我去翻《香谱》和一些历史资料，发现里面提到“雀舌”用了一味现在已经很少见的辅料，叫“野蔷薇露”，不是直接加进去，而是在某一阶段反复喷洒、再阴干。这个细节让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古书上形容它“甘润如舌底生津”，“野蔷薇露”带来的不是香气，而是一种水润的质感。如果没有溯源，我们可能就用普通的水去做黏合或者润湿了，那样制出来的完全是两种东西。所以“溯源式”的学习帮我把那些丢失的工艺密码找回来，然后再结合我们现在的条件去调整，比如古籍里要反复做七天，我通过控制温度和湿度缩短了周期，但关键步骤一个不少。
记者：您在“改良”香方的过程，是如何平衡“古法配方”与“现代人的嗅觉偏好及体质需求”的？
付军：古方是骨架，今用是血肉。核心的香材配伍逻辑不会变，那是几代人试出来的智慧；但是在香气走向、浓度、功效侧重点上，可以根据现代人的习惯做微调。以夏季香为例，我们家祖传下来的一个夏季香基础方，主要用藿香、佩兰、艾叶等香材，目的是祛湿解暑。但是传统配方的香气偏“药感”，比较厚重。而现代人需要的是“清透感”和“降温感”，所以我在古方基础上，加入了微量的天然薄荷脑和一点点冰片类的香材（纯天然提取），不是让它变凉，而是让香气变得更通透、上扬，闻起来就像是山涧里有风吹过，同时又降低了一味偏燥的香材的比例。这样制出来的夏季香，老客户反映“还是那个功效”，年轻人反映“闻起来很高级、像高级酒店的那种清冷感”。这就是我们要追求的平衡，骨子里没变，但换了皮相。
记者：“博采众家之长，让古法与现代相交汇”是您的一个重要观点。在具体实践中，现代科技是如何辅助或优化传统手工制香流程的？
付军：我们现在的恒温恒湿窖藏室，就把香材醇化的周期从“靠天吃饭”变成了精准可控。以前在爷爷那一辈，同一缸香粉，今年做和明年做味道可能不一样，因为窖藏的时候温度和湿度变了。现在我们可以把温度和湿度控制在固定的标准范围内，让每一批香的醇化效果基本一致。另外，成分检测也很重要，我们把每一批天然香材送去做农残和重金属检测，给消费者一个明确的信任凭证。
但是有一道工序，我坚决不用机器代替，那就是配香。配香不是称重那么简单，它需要人的鼻子去判断。今年这批沉香和去年的相比，如果油脂含量变化了，那其他辅助香材的比例要不要进行微调？同一张香方，不同批次的原料闻起来有差异，机器按固定比例去做就可能“翻车”，而人的经验和嗅觉可以“动态调整”。
好设计让好香品被更多年轻人爱上
记者：在设计一款文创香品时，文化主题（比如节气、诗词、民俗）和香方本身的配伍，哪个先行？两者如何做到“不割裂”？
付军：理想状态是同时出发，互为因果。但如果非要说谁先谁后，我一般会让文化主题稍微先走半步。举例来说，我们想做一款“中秋”主题的香。先定下来的文化关键词是“团圆”和“秋夜”。那接下来选香材的时候，就不是随便翻了。桂花肯定要有，因为它和中秋意象天然绑定；乳香要加一点，因为它温暖甜美的气息让人联想到灯火；再配一点点安息香，让整个香气沉下来，像夜色降临。香方配伍的逻辑，也要呼应“团圆”，不能做那种太尖锐、张扬的香，而要做得圆融、包裹感强，前后调之间过渡平滑。
如果反过来，先随便配一个香方，再硬套一个中秋的名字，那就会“割裂”。所以我的方法就是：文化给了香气性格，香气给了文化肉身。做的时候反复拿文化尺子去量，问自己：“这个味道像不像中秋？”像，才放行。
记者：作为非遗项目，您的产品是如何让年轻消费者“第一眼就爱上”的？在包装设计、命名方式或使用场景上，您做了哪些独特的考量？
付军：为此我作了三个层面的调整。第一是命名，我们不再叫什么“艾草杀菌香”这种又硬又老气的名字了。有一款以柏子为主料的香，我们叫它“空山”；一款清淡的檀香改良款，叫“禅榻”；一款柑橘调的提神香，叫“半日闲”。名字要给人画面感，而不是功能说明书。
第二是包装。传统线香要么是长条纸盒，要么是竹筒，年轻人觉得那是“奶奶家的东西”。我们做了一款旅行装，用的是一种马卡龙色系的短纸筒，鹅黄色、浅绿色、雾霾蓝，上面只印一个极简的香名和一个小小的火焰符号。放在办公桌上不违和，反而像一个桌面装饰品。
第三是场景。我观察到年轻人对“仪式感”又爱又怕——喜欢但是觉得麻烦。所以我们推出了“7天随行装”，里面是7支短香，配一个很小的陶瓷香插。周一到周日，每天一个气味，像巧克力礼盒一样。还有专门放在办公室提神的短效线香，一支只有8厘米。
记者：您创办了“宗本堂”香道文化工作室，以工作室的形式来做非遗传承，比传统家庭手工作坊多了哪些功能？您希望通过这个平台实现怎样的传承愿景？
付军：工作室可以同时做教学、研发、策展、跨界合作，它是一个小型的文化运营平台。比如我们工作室，既有像我这样从小就学制香技艺的传承人，也有从美院毕业的设计师，还有专门负责新媒体运营的年轻人。大家坐在一起做产品的时候，我说“这个香方的气息是清冷的”，设计师就知道用什么颜色、什么材质去包装；运营的人就知道怎么拍短视频、怎么写文案。这个在传统的作坊里是做不到的。
我希望未来即使我不在了，这个工作室还能继续运转，有一群年轻人不是因为血缘关系，而是因为真的热爱香文化，聚在一起把这个事情做下去。
记者：“以香会友”是您的服务宗旨。在您举办的众多品香活动中，有没有哪一次让您印象特别深刻，让您觉得“原来非遗还可以这样被理解、被喜爱”？
付军：在一次活动中，来了一位30岁左右的从事金融行业的女士，活动结束时，大部分人都在问价格、买东西，而她就在那里发呆。我走过去问她感觉怎么样。她犹豫了一下说：“刚才你点的那款‘青山’香，我闻着闻着突然就哭了。”我有点紧张，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外婆家后面有一座小山，下了雨之后，泥土混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就是这个味道。我已经二十年没闻到过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非遗不是挂在墙上的证书，也不是博物馆里的老物件。它可以是一个普通人的记忆开关。
那位女士后来成了我很好的朋友，每年春天都会来买那款春季香“青山”，送给她的外婆。这件事让我明白：非遗真正的高光时刻，不是在展会上拿奖，而是在某一个人的心里，和他最珍贵的一段回忆连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