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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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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09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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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相声机器人”登台“拜师”
曲艺如何破解传承之困?
记者 胡春萌
  “相声机器人”登台“拜师”。

  魏文亮与弟子朱德刚合演《武坠子》。

  天津市曲艺团“曲苑薪花”传统文化进校园系列活动。

  日前,在“相林翘楚 曼倩津华”魏文亮先生舞台艺术生活80周年专场演出中,86岁的相声表演艺术家魏文亮与弟子合演了他的看家活《武坠子》。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既是为艺术家不老的艺术生命喝彩,也是为一段跨越了80年的艺途作注。在其专场演出尾声,一台来自天开园的“相声机器人”登台“拜师”,魏文亮欣然应允。这场演出也是天津市曲艺团“津韵华章 曲艺传承展演季”的首场演出。这不仅是老艺术家艺术生涯的礼赞,更是一次对曲艺传承生态的系统性审视与积极探索。

  在精彩的演出背后,一个更为深远的课题正摆在中国曲艺工作者尤其是“北方曲艺之乡”天津的曲艺工作者面前:在流行文化席卷、媒介生态剧变的今天,传统曲艺如何穿越代际沟壑,找到传承与发展的可行路径?

  根脉

  相声表演艺术家的“不变”与“变”‌

  魏文亮先生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曲艺近现代史。他6岁登台,以“小怪物”之名在东北轰动一时,师从张文斌、武魁海,其表演以“火、爆、脆”著称,是公认的“卫派”相声代表人物。在接受采访时,这位见证了社会剧烈变迁的老艺术家,对传承的核心有着清晰的认知。

  他反复强调:“说相声必须有老的艺术传统,只有传承好老的艺术,才能够发展新的节目。”在他看来,扎实的传统功底是一切创新的基石,正如盖楼,“没有老的艺术基础,你很难把新相声说好”。这份坚守,源自严苛的师承规范——“以前师父没批准的相声,你绝对不能见观众”。传统段子里的每一翻一抖,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智慧结晶,不容随意篡改。即使在艺术形式上,从撂地到剧场,从广播到电视,魏文亮认为载体虽变,相声的内核不能变,“人家电视台要求你节目压缩时长,我们压缩的是那些‘外插花’的东西,相声的骨架动不了。”

  然而,“不变”的骨子里,流淌着“求变”的血液。魏文亮的“变”,是根植于生活的深度汲取与艺术精进。谈及代表作《要条件》,他回忆创作源于邻里间的闲谈,一个关于婚姻索要高额彩礼的真实故事。他将生活原型升华为艺术作品,精准击中了社会痛点,不仅成为精品,更产生了移风易俗的社会效果。他强调相声演员要对艺术负责,对舞台呈现负责,例如,相声四门功课中的“学”,“必须向人家专业(所模仿行业)的老师去学习”,唱戏要学身段,学歌要究细节。这种对艺术真实的极致追求,本身就是一种与时俱进的“变”。

  最为有趣的是,在其专场演出尾声,一台来自天开园的“相声机器人”登台“拜师”,魏文亮欣然应允。这个轻松诙谐的段落,却蕴含着深刻的象征意义。他随后认真表示:“我愿意为这个时代服务,把科技、AI(人工智能)引进到相声里来,在新时代把我们的技艺传承好。”从坚守传统到拥抱AI,看似矛盾,实则统一于他“服务观众、服务时代”的终身追求。这“变”与“不变”,恰是曲艺传承的哲学内核:艺术的灵魂与规律要守住,而服务时代、贴近生活、拥抱科技的形式与手段,必须大胆探索。

  困局

  繁华下的隐忧与传承的多重困境‌

  在天津市曲艺团团长冯欣蕊和副团长夏炎的描述中,曲艺传承的当下图景,远非剧场里的上座率所能展现。无论是相声、京韵大鼓等市场的繁华,还是冷门曲种的鲜有人知、和者甚寡,背后都交织着多重困境,其严峻程度,考验着每一位从业者的智慧与韧性。

  首先是“人”的断层,这是最根本的痛点。‌冯欣蕊直言,传承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生源问题”。过去,曲艺鼎盛时期,名家云集,曲校门槛高,生源优质,“全都是好坯子”。而如今,社会环境巨变,艺术选择多元,愿意投身曲艺的年轻人少了很多,“没有生源,曲艺学校门槛也低了”。夏炎则点出人才梯队的现实:“如今天津市曲艺团最年轻的演员都已经三十多岁了。”更深层的“人”的问题,在于培养与生存机制的矛盾。计划经济时代“团带学员”、国家包揽的培养模式已成过去。夏炎介绍,现在曲艺团用人机制多为“企业聘任制、自负盈亏”,招聘必须“慎之又慎”。为此,他们创新了实习模式,让曲校毕业生或实习生进入曲艺团进行实践转化培训,在舞台上检验“成色”,实现双向选择,但这依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优质生源匮乏和职业吸引力不足的问题。窥一斑而知全豹,见一叶而知深秋,曲艺行业整体面临人才匮乏的问题。

  其次是“种”的濒危,即曲种自身的流失。天津市曲艺团作为多项国家级非遗的保护单位,承载着众多曲种。然而,许多小曲种,要不就是旋律单一,要不就是节奏缓慢,“逐渐地被市场一点点地放弃掉”。冯欣蕊清醒地认识到,有些曲种的濒危“自然有它濒危的道理”,但作为保护单位,他们仍需尽力挖掘、抢救、转化。而曲艺行业面临的更普遍问题是,一个曲种的兴盛,往往与旗帜性人物的出现紧密相关。“京韵大鼓现在的传承情况,从全国范围来讲,学的人真是一抓一大把”,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骆玉笙等大师的影响力,冯欣蕊指出:“未来还得从这里着手,每一个曲种都应该有旗帜,我们才能走下去。”否则,人才的凋零直接导致曲种的式微,形成恶性循环。

  再者是“场”的局限与“众”的隔阂。‌传统的剧场演出模式,受众相对固定且老龄化。冯欣蕊坦言,那些能够常年坚持到现场看天津市曲艺团演出的铁杆老观众,也就三百多人,而面向更广阔人群,尤其是年轻人和游客时,传统演出模式面临挑战。夏炎分析,当代年轻人更渴望“体验”,但很难静坐两三个小时欣赏一场纯粹的曲艺专场。

  同时,冯欣蕊提到,作为国有院团,“我们的相声得有底线,我们说的得是有艺术性的东西”,但这未必会符合网络观众或者游客的需求。“我们在拥抱新媒体时,也面临管理挑战,”夏炎回忆,曾有演员在网络直播中“开玩笑”从而引发舆情,这让他们在鼓励演员进行网络传播时,不得不考虑“集体作战”与风险管控,担心“个人行为”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这也是很多传统曲艺院团在互联网浪潮中面临的两难处境。

  破局

  多维路径下的传承创新实践‌

  面对上述困局,天津市曲艺团并没有困坐愁城,而是在坚守艺术本体价值的前提下,展开了一场全方位、多层次、有侧重的“破局”实践。这些探索并非一蹴而就的万能药,但勾勒出了曲艺在当代存续与发展的可行路径。

  路径一:固本培元,守护“老阵地”与艺术标杆。‌

  无论市场如何变化,天津市曲艺团始终坚持剧场演出的“老阵地”不动摇。夏炎强调:“老的阵地没有丢,我觉得这是我们最宝贵的一点。”他们将传统的相声大会、鼓曲专场作为演员的“练兵场”,保障艺术的专业性与纯粹性。同时,通过举办“传承季”系列专场,如已经举办的魏文亮(相声)师生专场、郝秀洁(郝派西河大鼓)师生专场等,系统梳理、展示老一辈艺术家的艺术成果与传承脉络。这不仅是艺术展演,更是精神标杆的树立。夏炎表示,魏文亮先生80年的从艺生涯,他的坚守“对于社会是有用的”,此次专场演出特意邀请来自各行各业的劳动模范观看,正是希望将这种“坚守”的精神传递给各行各业。

  路径二:场景再造,让曲艺融入城市与生活。‌

  为了让曲艺走出剧场,融入更广阔的生活场景,曲艺团进行了大胆的“场景再造”。他们将舞台搬到古文化街的戏楼、各大景点乃至街边,进行公益性或半公益性的演出。在戏楼,他们开发了“化妆相声”,结合天津美食、旅游路线进行表演,打造富有地方特色和互动体验的节目,满足了游客“打卡”与感受地方文化的需求。这种“城市面貌的打造”,不仅拓宽了演出市场,更让曲艺以一种更轻盈、更亲切的方式重回公众视野。夏炎认为,公益演出虽不直接创造高额票房,但其社会价值和潜在观众培养的意义“远超一个商业演出的效果”,目的是“让曲艺重回大众的视线,重新培养人们看曲艺演出的生活习惯”。

  路径三:内容转化,探索“曲艺剧”与题材创新。‌

  为了适应现代观众的审美和不同场景的需求,曲艺团在内容形式上积极创新。一方面,他们打造了如《硕二爷传奇》这样的“曲艺剧”,将相声、鼓曲等多种曲艺形式融入一个完整的故事主线中,以剧带艺,降低了单一曲种的欣赏门槛,在巡演中颇受欢迎,如今已在全国各地完成20余场演出,且均为商业演出。夏炎坦言,他们希望借此探索,能否在新时代“推出来一个新的形式”,从而为一些濒危小曲种提供“一个介质”,让其作为元素在剧情中焕发新生。

  另一方面,天津市曲艺团在演出内容上进行精细化市场区分。夏炎介绍,他们正逐步打造适应不同场景的“节目库”:“公益演出的节目,不往市场上送。能够做商业演出或者巡演的这些经典内容,则坚守其市场价值。针对学校、农村等不同受众,我们创作符合其认知和兴趣的专门节目。”这种“量身定制”的思维,体现了服务意识的深化。

  路径四:科技赋能,善用AI与新媒体敲门。‌

  面对技术浪潮,曲艺团的态度是积极拥抱并谨慎利用。他们尝试用AI进行音乐创作辅助,流程是:先输入传统曲艺元素和创作思路描述,由AI生成音乐骨架,再由艺术家进行筛选、润色,加入真人演唱和真实器乐伴奏,赋予其生命活力。冯欣蕊解释,这是因为传统曲艺“皮厚”,欣赏门槛比较高,直接用原汁原味的内容,现代年轻观众可能“听不进去”。他们希望用融合了时尚元素的AI创作作品作为“敲门砖”,先吸引观众,再引导他们“追根溯源”。

  路径五:体系构建,打通教育晋升通道。‌

  为了从根本上解决“人”的问题,曲艺团正努力构建从普及教育到专业人才教育的人才培养体系。进校园的“撒网”式普及是第一步,旨在扩大曲艺在青少年中的认知度和兴趣面。进校园普及,是天津市曲艺团近年来深耕的领域,“曲苑薪花”项目从2018年起步,如今已覆盖全市50多所学校,目前重点面向中小学开设曲艺课程,未来则计划从幼儿园到大学全年龄段开课。授课形式也从单纯的知识普及,转变为“让学生们能够亲自实践和体验”。他们专门编纂了青少年艺术普及教育曲艺作品集《曲苑薪花》,精选单弦、京东大鼓、京韵大鼓、梅花大鼓、天津时调、西河大鼓、河南坠子等曲艺中的适合曲目,并配套唱词、曲谱、音频(扫二维码可在线收听),试图标准化、体系化地解决“教什么”和“怎么教”的问题,让在校音乐老师也能依此授课,从而解放专业演员,扩大普及面。据悉,该书正在进行最后的校对环节,很快就可以和读者见面。

  更关键的突破,在于天津市曲艺团与天津音乐学院等高等学府的合作。此前,天津音乐学院歌剧学院已开设《戏曲与曲艺》课程,并纳入歌剧学院必修课。去年,天津音乐学院已获批曲艺专业,计划明年开展招生。冯欣蕊透露,这意味着学习曲艺的孩子未来可以沿着“中专—大专—本科—研究生”的路径深造,获得国家认可的高等学历。这无疑将极大提升曲艺专业的吸引力,为选拔和培养高端曲艺人才打开至关重要的通道。

  曲艺的传承绝非简单的“博物馆式”保存,而是一场需要匠心、勇气与系统思维的“活化”工程。从魏文亮对“机器人徒弟”的开放态度,到曲艺团对AI创作的尝试;从坚守剧场艺术的“市团范儿”,到走进学校、景点的“化妆相声”;从担忧曲种消亡,到探索“曲艺剧”整合新生……每一步都伴随着思考、争论与实践。正如冯欣蕊团长所言,传承“不光是曲艺团做工作的过程,更是社会各界的共同责任”。当学校、媒体、科技企业乃至每一位观众都参与到这场文明的接力中,曲艺才能在时代的土壤中,绽放出有着蓬勃生命力的“薪花”。

  魏文亮先生在专场演出谢幕时说了三个“感恩”——感恩相声艺术、感恩师父、感恩观众,朴素地道出了曲艺传承的真谛:‌艺术是根,师道是脉,观众是土壤。所有的传承努力,最终都要回到“服务观众、服务时代”这个原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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