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老美华中式连袖男装制作技艺的第四代传人,甘永亮在坚守连袖古法版型、核心手工工艺和文化底蕴等“根与魂”的前提下,通过适度创新让这门“老手艺”活态融入当代生活。他认为,非遗传承不仅是技艺的延续,更是文化风骨的坚守。
一门手艺,一种风骨
记者:您认为老美华连袖男装制作技艺最核心的魅力是什么?它和现代成衣、西式剪裁最根本的区别在哪里?
甘永亮:简单说,我们这门手艺的核心是 “肩袖一体,前后身一体、软归拔、宽舒自然”。以传统工艺制作服装,要凭借老师傅的经验和手法,从设计、量尺、面料缩水开始,到最后的订袢,要经历一百多道工序。单说缝制,车缝一寸要十二针,撩边一寸八针……这每一针每一线都靠手上功夫,慢,但讲规矩。它和现代剪裁最根本的区别是采用传统平面剪裁、软塑形、宽松适体、手工单件。西式裁剪是立裁分割、修身合体、硬衬垫。这些不同的本质是中式“天人合一”审美与西式“人体塑型”理念的差异。
记者:每天和布料、剪刀打交道,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甘永亮:首先是“静心”。现在日子节奏快,人都浮躁。但我们这行不行,一拿起剪刀和针线,就得把心沉下来,坐得住。手艺活,差一剪、错一针,都不行。慢下来,你才能摸到布料和形体的分寸。
其次是“责任”。手里做的是衣裳,肩上扛的是传承。现在到处都是工业化成衣,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门讲求手工、经验和韵味的“老古法”不能断。我每天的工作,是在守住中式剪裁的根脉,留住津派手工的老味道。
再就是“读懂”。做了这么多年,慢慢懂了布料,也更懂了人。中式剪裁讲究宽舒包容,要顺着人的体态,养人的气韵。给不同人量体裁衣,让我明白手艺不是死的,要“因人而裁、随体塑形”,既要合身,更要让人穿得自在、端庄、有精气神。
最后我常想,我们做的不只是一件男装,做的是中国人的风骨和气度。西式剪裁塑的是外在轮廓,咱们中式连袖藏的是内敛、圆融、宽和、坦荡。一针一线,裁的是形制,传的是礼数,养的是东方人的气质。能守着这门手艺,一辈子跟针线为伴,踏踏实实把老技艺传下去,我觉得心里踏实,也特别有价值。
记者:您刚接触这门手艺时,它最吸引您的是什么?
甘永亮:是那种“宽衣大袖,浑然飘逸”的气度。它不紧绷、不做作,代表了我们民族传统的哲学思想和美学理念。那时候我就隐隐觉得,自己的脾气性格,或许和这门手艺是合拍的。
记者:学艺生涯里,最枯燥、最考验耐心的是什么?
甘永亮:学徒第一课是熟悉机器,然后练缉直线。纳西装衬布,就那么一条七十多厘米的衬布,你要来回均匀地缉上几十趟,要求挺括有型。那种重复非常枯燥,但恰恰是这种“磨”,让你把浮躁和心气都按下去,手才能稳,眼才能准。
记者:有没有哪一次经历,让您对手艺的认知有了改变?
甘永亮:这两年给一位客人定制了二十几件衣服。从制版、裁剪到缝制,我们对每一件都精雕细琢。最后能得到客户的认可,我感触很深。我突然明白,我们做的不仅是一件能穿的衣服,更是在传递一份信任、一份托付。做衣服的规矩,和做人的道理是相通的——真诚以待,精益求精。
直面挑战,守魂求活
记者:在收徒传艺上,您遇到过哪些难处?最担心什么?
甘永亮:最大的难处是,年轻人耐不住性子、熬不住。传统手工是慢工细活,现在的人普遍心浮气躁,都想速成、快赚钱。很多人学了点皮毛就想开店接单,不愿意深究背后的古法原理和“气韵”。
我最担心的是技艺断层问题:手工归拔、暗缝这些核心工序有可能失传,以后可能全被机器替代;连袖本源版型心法断层,连袖的神韵是靠老师傅的经验和感悟,不是画个图就能复制,老匠人一走,版型的灵魂就没了;我担心以后只有工人,没有“匠人”,将来可能会操作的人还在,但那种对传统、对规矩、对作品的敬畏心丢失了,为了赚钱粗制滥造,那就真断“根”了。
记者:面对市场冲击,中式手工连袖男装不可替代的核心是什么?
甘永亮:古法版型独一无二,手工工艺无法量产,东方文化底蕴深厚,量身定制独此一件。快时尚卖的是潮流,一季就过;我们做的是可以穿很多年、甚至传给后人的衣裳,里面有时间、有故事、有东方人的气质。
记者:您和老美华团队做了哪些“守正”与“调整”?
甘永亮:在创新方面,这些年我在版型、面料、场景和受众适配上都做了努力,目标是让老手艺真正走进现代生活。
版型设计上,我们坚守连袖无肩缝、通肩等核心骨架不变,但会根据现代人体态(如久坐伏案导致的肩背圆厚)微调胸腰比例、活动量和袖笼动线,使穿着更宽松自在。同时,对领型(立领、对襟等)和长度进行细分,推出更适合日常通勤、商务和文化雅集的简约款式,避免传统版型的“老气”感。
面料选用上,除了保留棉麻、真丝等传统高端面料,我们也积极引入精纺柔麻、抗皱天然纤维等现代改良面料,提升穿着舒适度和日常打理便利性,打破季节和场景限制。
穿着场景与受众适配上,最大的改变是让连袖男装从节庆礼仪服饰,拓展到了日常居家、职场通勤、茶事雅集、商务会客等全场景。
我们还针对不同年龄层,开发了系列服饰:对中老年客群,保持版型大气的传统儒雅风格;对年轻群体,则用更利落的线条、素雅的低饱和色系(如米白、茶褐、浅麻色),并简化繁复装饰,贴合年轻人的新中式审美。
这些尝试已产生了很好的市场反响。一些原本只穿西装的中年顾客,开始将中式连袖男装作为日常通勤的衣橱常备。许多“90后”“00后”的国风爱好者、文艺青年开始定制服装并将其视为个人风格和身份的表达。国学老师、画家等文化从业者,将之作为职业形象和文化标识,形成了稳定的圈层认同。
此外,通过非遗展演和校园活动,许多年轻人对中式连袖男装的态度,从“觉得老气”转变为“愿意了解、定制甚至入行学习”。还出现了家庭几代人定制同款的现象,将其作为家风传承的载体,将服饰文化真正融入家庭生活。
记者:在面对市场和非遗传承时,您遇到过哪些困难,有没有过纠结?
甘永亮:做非遗传承,哪能一帆风顺?现在市场上低价内卷厉害,不少同行简化连袖结构,用机器代替手工,偷减工序,用廉价面料,把价格压得很低,普通顾客不懂门道,很容易被低价吸引走。那段时间确实纠结,最终还是咬了牙选了:宁可少接单、做慢一点,也绝不跟着简化工序、丢掉古法本心;宁愿守住小众高端客群,也不做劣质量产,拼死保住手艺口碑和传承底线。
还有人劝我,直接改了版型,照搬西式剪裁做潮流爆款,好卖,受众也广。说实话,这话很诱人,可我翻来覆去想:一旦改成西式结构,等于直接挖掉了中式连袖的魂,看起来一时好卖,实则断了这门手艺的根。最终我们还是打定主意,绝不迎合流量做没魂的款式。
此外,纯手工做一件衣服工时太长,成本摆在这里,年轻人往往接受不了定价。我也犹豫过:是不是把部分非核心工序换成机器,拉低价格多做点客源?可冷静下来想:手工揉出来的温度,归拔熨烫出的版型筋骨,内里暗缝藏着的气韵,机器永远做不出来。关键工序一让步,手艺就贬值了,对不起祖师爷传承,也对不起自己这份匠人良心。到最后我们还是坚持核心工序必须全手工。
完全守着老款式,怕年轻人不接受、最后没人穿;改多了又怕丢了原本的韵味。这个尺度我纠结了很久,最终定下了原则:只改舒适度,不改核心结构;只调整细节,不动古法骨架。在保留连袖神韵的前提下做简约、素雅、日常化的改良,让老手艺能留住古韵,也能踏踏实实走进当代人的日常生活。
记者: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关注国潮、国风,您觉得这门老手艺迎来了哪些新机遇?
甘永亮:这是好事,带来了新希望。现在有更多年轻人愿意了解、愿意尝试中式服饰,他们有自己的审美理解,这让我们在保持传统韵味的前提下,设计上有了更广阔的思路。一些喜欢国学、茶文化、新中式生活方式的年轻人,正成为我们的新客户。把握机遇的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把传统的东西,用他们能懂、能接受的方式呈现出来。
记者:站在今天,您对这门百年手艺最大的期许是什么?最想给后人留下什么?
甘永亮:最大的期许是“技艺不断层,文脉不断根”。我希望它不仅能活下来,更能活得好,成为当代人生活里的一部分。至于我自己,几十年坚守下来,我最想给后人留下两样东西:第一,正宗纯粹的传统技艺和严谨规矩。我要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原汁原味技法、工艺流程、匠人本分完整留下来,不简化、不走样,给后人留一套靠谱、正统的传承根基。第二,匠人精神和文化情怀。我希望留下踏实专注、精益求精、不浮躁、不功利的做事态度,更留下一份守护本土文化、敬畏传统的初心与担当。总之,我想让后人不仅学到一门手艺,更能懂得敬畏传承、懂得坚守本分,把这门百年技艺稳稳地往后传、一直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