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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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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年心头
播撒绿色的种子
老藤

  我曾经在一所著名的省实验小学问过四年级的学生,见没见过真实的蝈蝈。大多数孩子都摇头,有的问,蝈蝈是蚂蚱吗?我又问,能不能分清没成熟的谷子和稗子?他们说这个不难,可以用百度来搜。这件事令我感慨良多。

  现在的孩子,五谷不分已经成为常态。诚然,数字技术确实为学生获取知识提供了便利,但那种来自视频、图片的知识是不真切的,与实际观察带来的感受不会一样,间接获取的知识很难在记忆中扎根,现学现用尚可,事后多会被格式化。还是伟人说的话正确,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亲口尝一尝,须知看梨子和吃梨子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的少年时期是在东北的五大连池度过的,那里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个五彩斑斓的自然宝库。尽管当时物质生活比较匮乏,能读到的书不是很多,更没有如今便捷的电子产品,但因为那里有四季分明的小兴安岭,有水草丰茂的讷谟尔河湿地,有数不清的野生动植物,让我的脑海中充满了难以忘怀的奇幻故事。

  我曾经和小伙伴去讷谟尔河畔采江葱、拾野鸭蛋。那时,河边湿地上野鸭、野鸡极多,在河边或湿地里行走,经常会有野鸭、野鸡扑棱棱从身边飞起,吓你一个激灵。北大荒“棒打狍子瓢舀鱼”,在当地并非传说,野鸡飞到农家院子与家鸡争食的事时有发生。孩子们到湿地里捡野鸭蛋打牙祭,更像一种快乐的游戏。三五个小伙伴挎着篮子,折根柳条驱赶着蚊虫,相互拉开十几米距离,慢慢从齐腰深的草丛中像梳子一样梳过去,每个人多少都会有收获。江葱一般长在砂质的河边,比家葱细小,但葱味十足,和野鸭蛋是绝配。有次我和一个小伙伴采满了一篮子江葱后,两人仰卧在河边草地,看天上的云。那天的云很怪,像一团团巨大的棉花糖,不断变化着形状,看着看着,我俩就入了迷,从云团上看到了人影。先是那个小伙伴指着天空说:快看,沙僧挑着担子呢。我仔细一看,果然有块云朵像一个人在挑着担子。接着我也发现了奇迹,我说我看见了唐僧。小伙伴说快看,孙悟空出来了,在沙僧身后,还有,猪八戒也扛着耙子跟在唐僧后面。这些云彩图案不会持续很久,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云团里。几十年过去,仰卧在草地上看云彩的那一幕,我至今难忘。我对当时的发现没有丝毫怀疑,因为我俩确实看到了想象中的《西游记》人物。记得就在我们看得出神的时候,一只褐色的野兔不知为什么蹦蹦跳跳来到了我们身边,我发现了它,刚一抬头,受到惊吓的野兔忽然高高地蹿起来,掠过我俩的身体,三跳两跳就不见了。那次被野兔凭空跨越的遭遇,成了我少年时抹不去的记忆。

  还有一次,老师要求四五年级的同学勤工俭学,希望同学们能挖一些白芍上交。白芍是药用芍药的根,是一味有名的中药材,当时供销社明码标价收购。老师说勤工俭学的收入将用来购买运动会的奖品。同学们都很积极,比谁挖的白芍多。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天空湛蓝,白云如絮,空气中弥漫着高粱果的香味,这香味来自南边的草甸子。我生活的村子北面是山,南面相当开阔,先是宽约百米的草甸子,再就是遍布泡子的湿地,然后才是看起来相当“懒惰”的讷谟尔河。吃过午饭,我带着铁铲、提着布袋去河边挖白芍。白芍不难找,在草地、河边会成簇生长,而且开着一朵朵硕大的白花。我没见过牡丹,听老师说芍药花和牡丹花很相近,只不过一个是草本,一个是木本。现在回想起来难免有些愧疚,真不该为了区区几块钱,把成片美丽的芍药花给糟蹋了。

  经过草甸子时,我并没有因满地的高粱果而心动,高粱果又甜又酸,略带一丝奶油味,但什么东西一多就不稀罕。与高粱果相比,我更愿意吃的是都柿,这是一种表面布满白霜的野生蓝莓,带有一种特殊的酸甜味,酸在舌尖,甜在心头,当地人没有不喜欢吃都柿的。上学时,只要看到谁嘴角或牙齿带有蓝靛色,就知道此人一定是吃都柿了。

  走过草甸子便是湿地塔头阵,之所以叫塔头阵,是因为这些塔头排列有序,像精心布阵的武士一样整齐。塔头就是湿地草墩,是苔草根系腐烂后经年累月凝结而成,一般高出水面两尺左右,又称“塔头墩子”。塔头生长期相当漫长,一个“塔头墩子”形成需要上千年,有的可达数万年。当时不是雨季,我在经过塔头阵时脚下没有积水,只有松软的腐殖土。有的塔头上长满细嫩的乌拉草,这种草是东北三宝之一,初夏时节它像麦苗一样柔软丝滑,秋后用木槌捶出来,就是寒冬里穿靰鞡人的御寒神草。有的塔头上或长满开着白花的白羊胡子草,或是遍布着开蓝花的并头黄芩和开小黄花的金莲花。忽然,我发现不远处一个塔头的乌拉草上有只鹌鹑,好像翅膀受了伤,一只翅膀耷拉着,另一只翅膀在扑腾,想飞又飞不起来的样子。这可是个好机会,我想捉住这只鹌鹑。鹌鹑本来就飞不高、飞不远,翅膀受伤的鹌鹑更容易捉。我快走两步追上去,鹌鹑突然飞到了另一个塔头上,能看出来它飞得很吃力,受伤的那只翅膀好像折断了。我注意到鹌鹑一直在侧着脑袋看我,因为离得很近,我甚至能看清它黄色的眉纹和棕色的眼圈,它的瞳孔圆圆的,像极了雀蛋豆,难怪雀蛋豆又叫鹌鹑豆。我追着这只鹌鹑撵了十多个塔头,总是在差一步就能追上时,便被它逃脱。我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将手中的铁铲用力朝它扔了过去。铁铲出手的那一刻,鹌鹑突然振翅飞走了,原来它的翅膀并没有受伤。周一上学时,我和老师说了这件事,老师说这是鹌鹑故意装出受伤的样子想把我引开,我果然上当了。我问,鹌鹑为什么要引开我,我只不过是路过塔头阵。老师说应该是我经过的塔头上藏着它孵蛋的窝,鹌鹑孵蛋受到惊吓,为了保护孵化中的孩子,不得已才装作受伤来引开我。老师讲完,我为自己追赶鹌鹑的鲁莽而后悔,为什么要去伤害一只保护自己孩子的鸟呢?

  少年时的经历,让我对大自然充满敬畏。大自然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比如,东北的河流、湖泊和泡子里淡水鱼很多,较为有名的是“三花五罗十八子”,如果仅仅是看照片和文字介绍,很难准确分辨这些鱼类。因为经常跟着打鱼人在河边玩耍,这些鱼类我很早就能认全,比如鲤鱼为什么叫“鲤拐子”,泥鳅为什么叫“泥里狗子”,狗鱼为什么叫“狗鱼棒子”等,其中颇有些民俗方面的学问。少年时期与大自然亲近的经历,成了我创作素材的宝库,我觉得那是一个被乡愁所笼罩的动植物王国,在这个王国里我能寻找到所有想寻找的东西,哪怕是已经被岁月丢失的东西也能重新找回。

  2025年,我出版了小说《蓝色哲罗河》,这部作品是我少年记忆的一次发酵。《蓝色哲罗河》的原型是黑龙江边陲的逊别拉河和讷谟尔河,那是我记忆中一直流淌不息的两条河,它们都有着清澈的河水和原生态的自然风光。小说中河边湿地里一团团蓝色火焰般的钢笔水花,主人公去河边钓柳根鱼、鲫鱼和老头鱼,都是我记忆中的真实情景。书中关于松鼠和刺猬在采集橡子上的默契,也是我的观察所得,如果没有少年时期与河流和湿地近距离接触,就不会有《蓝色哲罗河》这部小说。

  少年时与大自然的亲近,给了我取之不尽的创作灵感。我的长篇小说《北地》《北障》和《草木志》,都得益于大自然的恩赐。《北地》写的是北大荒开发建设四十年的历史,其中大量自然风物和民俗的描写来自少年时的记忆。《北障》写的是猎人与猞猁、民警三者之间的斗智斗勇。其中大兴安岭里猎人的生活,自然生态,狐狸、猞猁、狍子等野生动物的习性,都来自现实生活。因为我十几岁时曾几次跟随猎人踏雪上山,对狩猎生活多有了解。《草木志》则写了三十几种植物,打通的是人与植物的精神连接,而这三十几种植物我再熟悉不过,从感性到理性都有深刻的把握,写起来自然就得心应手。

  孔子说读诗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这说的难道仅仅是知道鸟兽草木的名字吗?显然不是。孔子希望弟子们从鸟兽草木这些大自然的生灵身上,悟出对人生的教益,参透众生自有神明的真谛。孔子之所以“获麟垂泪”,庄子之所以提倡“万物与我一体”,体现的都是对大自然的敬畏。人虽然自称万物之灵,但人毕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敬畏自然、亲近自然、善待自然、向大自然学习,应该成为一种自觉。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相和谐的现代化,和谐的理念像一粒绿色的种子,需要及早种在每个人的心头,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片绿荫的时候,人与自然才能做到真正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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