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四面环山、风景秀丽的小城,有一家书店格外引人注目。
小城的道路都是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坎坷不平的,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几乎看不到又直又平的路。
这家书店开在小城的中心位置上,但这个中心位置也不过是一个大斜坡,在一个交叉路口上。
书店的老板姓安,叫安太,是一个六十岁开外的老头儿。按理说,六十岁还不算老,给他划在中年人的队列里,也是合适的,但在一只老鼠的眼里,书店的安老板,或者叫安总,已经是很老很老的老头儿了。
安老板个子矮矮的,头发花白,却身形笔直。他脸上的表情很丰富,有时候和蔼慈祥,有时候威严冷峻。每天,他总是第一个到书店,背着一个大大的军用背包,背包里鼓鼓囊囊。他走起路来,像士兵去野营拉练,或是急匆匆奔赴战场。
背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呢?没有人知道。但有一只老鼠知道,有军用望远镜、军用手电筒、军用指南针、军用放大镜……对了,全是军用物品。背包里装的是一个破碎的,但依然在燃烧着的梦。
书店的老板年轻时想参军,因为一场大病,梦彻底破碎了。但他又找到了另一种方式延续自己的梦。他喜欢读书,决定开一个大大的书店。眼下,这个大大的书店,已经开了二十多年了。
他走进书店,向右一拐,把军用背包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然后,开始巡视书架上的一排排书。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士兵,而他,俨然是一个指挥官或者首长,在检阅他的士兵。书店从正面看似乎不大,一眼便可以尽收眼底,一览无余,但若是向左一拐,下几级木头台阶,嗬,曲径通幽,别有洞天,仿佛一个大大的世外桃源。
他巡视完所有的书架之后,便回到自己小小的房间,心满意足地泡一壶茶,啧啧有声地品味起来,嘴角浮起一抹微笑。这个时候,他就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店长。
他命令店员一律不得称呼他安总、安老板,必须称呼他为“店长”。这是他个人的秘密,因为“店长”这一称谓,在他耳畔回响的是“军长”的音符。如果拿图书的数量来比,一本书是一个士兵的话,那他做军长可绰绰有余。他会这样安慰自己。
突然有一天,店里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来。
喂,是我。啊,你是东城?什么什么,东城告急,有“敌情”?
几天之后,东西南北城的几家小书店都打来电话。十万火急,老鼠来袭。安店长双眉紧锁,面色凝重,把所有店员集中在一起,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安店长说:“同志们,形势危急。东西南北的兄弟单位,都发现了‘敌情’,老鼠把他们的书店搞得一团糟。我们应该清楚,老鼠喜欢咬书、撕书,牙齿尖利。尽管我们这里安然无恙,但我们不可以掉以轻心。我们要严阵以待,做好充分准备,打一场书店保卫战。”
在书店进门右手边的角落,那只军用背包里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是声音太小,距离又远,没有人听见,也没人注意。之后的每一天,上班时,店员们都会检查一遍角落;下班后,店员们关好门窗,又检查一遍,如临大敌。作为一店之长的他,心里更是紧张,但表面上看起来胸有成竹,不让店员发现他内心的惊慌。
有一天,一大早,他来到了书店,在店内巡视时,突然发现地上掉了一本书,他捡起来一看,呀,是《小老鼠漂流记》。坏了,一定是一只小老鼠偷偷爬进来了。他仔细翻了翻书页,奇怪,一页书都没有损坏。怎么回事?难道是一只好奇又喜欢冒险的小老鼠吗?
等店员们都上班之后,他嘱咐每一位店员,把书码放整齐。他发现有一本书从书架上跌落下来了,而这本书的名字,他一字一顿念出来,加强了语气。每个店员都明白,这是一个信号,可能有老鼠来袭。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安店长有点吃惊。他一早来到书店,时常会捡到一本书,有时候捡到几本。他清楚,每个店员都很尽责地整理,而书也不会长腿自己从书架上跳下来。毫无疑问,这肯定是老鼠的杰作。不过奇怪的是,每本书都完好无损。而当他看到那一本本书的书名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5月35日》《吹牛大王历险记》《小熊温尼》《了不起的狐狸爸爸》《淘气包艾米尔》《地板下的小人》……每一本都是有趣的书啊。难道这真是一只好奇、爱幻想的老鼠?安店长的脑海里,充满了有趣的想象。
安店长没有声张,也没有和任何店员交流,只是默默地把书放回到书架上。他知道,这些书,孩子们喜欢,小老鼠也喜欢。不过,真的有小老鼠潜进书店里了吗?这一次,他不是紧张惊慌,而是好奇惊讶。
等店员们都下班了,安店长才从军用背包里取出军用手电筒、军用望远镜、军用指南针。他用手电照亮黑暗的地方,用望远镜扫寻有亮光的地方,他在寻找小老鼠的身影,察看小老鼠的蛛丝马迹。有趣的是,他还拿着指南针搜寻,似乎那是一个专为老鼠定制的追踪器和定位器。可结果令他大失所望,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后来有一天,当地上掉落了一本名为《鼠疫》的书时,安店长头皮一麻,坏喽,这是一个不好的预兆。这本残酷的、灾难性的、充满暗示的书,似乎预示着他的书店,也将面临一场空前的灾难。
安店长在书店里吆喝,像一个打更人一样:注意喽,《鼠疫》这本书掉到地上啦!
每一个店员都明白,这是警告,也是提醒。书店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连空气里都充满了不安的气息。
安店长想起了开书店的同行,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于是,他拨通了电话:喂,南城,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什么什么,警报解除了?噢,就毁了一两本书呀。恭喜恭喜,平安无事就好。
东城、西城、北城的情况也一模一样,虚惊一场。安店长打电话的声音很大,每一个店员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时常告诉店员,他没有秘密。不过,这次他心里明白,他有秘密,而他的秘密藏在心里、脑海里,不能用声音传达。
安店长对店员们说:“同志们,我们这次的书店保卫战结束啦。现在我正式宣布,警报解除,我们取得了全面的胜利,因为我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敌人’闻讯逃跑了,一切回归正常!”
而这时书店角落的军用背包里,又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之后,每天清晨,安店长照例背着军用背包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上班。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背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有一只老鼠知道,而且这只老鼠是鼠王。鼠王一直很好奇,这个看起来军人模样的人,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呢?于是,鼠王找个机会溜进了他的军用背包,随后又进入了他的书店。一来二去,鼠王了解了安店长这个人。所以,鼠王才安排了这么一场有惊无险的游戏,也满足了这位书店老板的荣誉感。
这一切安店长不清楚,他每天上班来、下班去,想不到,军用背包里躺着一只鼠王。他若知道了,那才是一场大灾难哩。小的时候,他的脚趾头被老鼠咬过,从此留下心理阴影。他怕老鼠怕得要命。事实上,他背包里的一切,也是个秘密,那其实都是用来对付老鼠的工具。
是呀,秘密套着秘密的故事和人生,才真的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