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家居太平街一陋巷,街上有一中药店,谓“王吉泰”,其大门朝向药王街,离我家仅百步之遥。店铺进深很长,内墙整面药屉,清爽素朴。大堂置研、臼、捣、筛等简单制作器具,井然有序。正外墙顶部有一塑像,近真人大小,穿戴古代官服官帽,煞是威风,眉宇间亦存慈善,显驱邪除恶之势,呈广济众生之态,我想此塑像可能是药王神。少年的我经过此地必仰视之,恐惧镇静俱有,敬畏也。
路过“王吉泰”,有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人们能轻易辨识其中甘草的香醇。我对诸药之君甘草情有独钟。每次随家人到药店去拣药,我都要挑几截甘草丢进嘴中仔细咀嚼,一股甘甜清香涌上溢开,不把它的汁味榨净决不罢休。印象深的还是“王吉泰”的四磨汤,由木香、枳壳、乌药、槟榔组成,四物都很“坚强”,须置擂钵之中予以磨砺。擂钵为锥形的陶瓷器,内有密集的齿痕,将硬实的四味药材分别沾水在钵中来回研磨,取汁治病。家中小弟小妹腹胀、肚痛、啼哭不安时,外婆总会使出这套器具,依次按顺时针方向轻研巧磨,少顷便打理好。她老人家将磨好的棕黄黏稠药粉兑水,再用药罐煎一会儿,此剂即成。吾心好奇,小手轻拈浅尝,其味辛辣。喂药时,小患者从不配合,放肆哭闹,外婆义无反顾,通常是一手捏鼻,一手掌匙,执药迅速灌之。只要我在场,捏鼻子的任务非吾莫属,涕泪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事毕,外婆叫停,我坚持不懈不松手。一阵号哭后,通常药效还是蛮好的,时临聘护工飘飘然,唯主治医师坦坦乎。
要说我对“王吉泰”深感情真,还缘于有位好邻居。我家一楼住了户曾姓人家,曾爷爷的儿与媳在外工作,老两口带着三孙辈住一室不算宽敞的房间,最小的孙女当时十来岁,比我长两岁。曾爷爷是“王吉泰”的药剂师,时常在店内大堂配药制剂。老人家常穿绛色香云纱长衫,系扎头裤捆绑腿,着瓦口厚底布鞋,童颜鹤发,慈眉善目,身体硬朗,纵步疾行,有过去武举人的遗风。经过药店,只要看见他老人家,我就会亲热地叫声“曾爷爷”,他总是笑眯眯与我打招呼。如果不是特别忙,曾爷爷会叫我进店歇坐,还常教我认识他手头的药材,什么天麻、党参、枸杞、虎爪、犀角,讲个子丑寅卯。偶尔拣几颗枸杞塞我嘴中,有滋有味,顶得半颗糖粒。记得有一味药叫杜仲,折断后一排莹白的亮丝仍整齐连着,颇为有趣。“药要制得好,做人讨不得巧”是他老人家的口头禅,少年的我懵懵懂懂。五十多年前,他们举家搬迁,我就再也没见过曾爷爷。
去年藏友林老师拿来一方犀角交我鉴定。上手掂量,其截面有鱼仔形,侧面呈竹状纹,我想起曾爷爷以前的“讲义”,可谓瞎猫逮住了死老鼠,便装模作样地说:“这一盎司方料,从截侧面纹理看是犀角开门货,还是从药材店流传出来的。”藏友连忙说:“这三十多克的料,是我做药工的父亲当作犀角传给我的,父亲已不在,我有点疑惑,你这一说我心落了妥,佩服。”蓦然,我念想起老邻居曾爷爷,真正令人信服的该是他老人家,信服他的实诚,信服他的良善,对其禅语有了深一层的领悟。
我想,这世间只要有良知,有良能,良宵良辰何愁做不出良好之物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