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设计与风筝制作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然而,李维之却身兼双职——建筑设计师与“津派周氏风筝制作技艺”的第四代传人。他将现代设计思维融入传统手艺,在遵循风筝制作核心法则的同时,积极探索其在审美、功能与材质上的创新,使古老技艺在当代焕发活力。
探索建筑设计与风筝制作的共通之处
记者:大学期间所学建筑设计学专业,为您理解和制作风筝带来了哪些“意想不到”的帮助?
李维之: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我认为,建筑学和风筝技艺,在某个角度内有其共通的属性。建筑学是一门理性和感性结合、技术和艺术结合的学科,它的核心目标是解决“人怎么生活得更好”的问题,营造空间之美。风筝在早年也有实用功能,比如军事作用、传递信号、测量距离等,制作风筝也是一门技术和艺术结合的手艺。只不过,随着时代发展,风筝的核心功能逐渐转变,如今它更多地是解决“人怎么能有好情绪”的问题。当你抬头看风筝在天上飘的时候,心里那种轻松愉快的感觉,就是风筝在替你处理情绪。它让你开心,让你安静。所以建筑和风筝,都是技术与艺术的结合,都是为了人,只不过一个是把人装进空间里,一个把人带到天空下。
大学期间对建筑学专业的学习培养了我的设计思维,从宏观的角度来思考自然、空间、人和人类艺术的关系,这样的思维对于风筝制作与研究有所助益,让我可以更加立体地去研究风筝、自然和人的关系,从而让这门技艺丰富饱满起来。
记者:做建筑设计和制作风筝有没有一脉相通的地方?
李维之:我觉得最核心的是两者都在处理人与“看不见的东西”的关系。做建筑设计时,你画的是平面图、立面图,但真正在做的是人走进去之后的感觉,例如光线怎么照进来,空间好不好使用,人在房间里会觉得敞亮还是压抑……这些感觉决定了你住得舒不舒服。做风筝也一样,扎骨架、糊绢纸、画图案,看起来都是在做“看得见”的部分,但真正决定一个风筝好不好的,是看不见的风。风筝能不能接住风,决定了你在放飞时的感觉。一个做得好的风筝,会在你放飞时感觉到它不跟你较劲。
所以两者一脉相通的地方,不是某个具体的技术,而是一种对“感觉”、对“空”的理解和把握。
记者:您在大学毕业后做建筑设计工作,为什么又主动投身风筝事业?
李维之:这种转折更像是一个慢慢往回走的过程。我从小学习绘画,看父亲(李建强,“津派周氏风筝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做风筝,只觉得很辛苦,并没有多么热爱。工作后,风筝在忙碌的岁月里就变成了我记忆里的一个背景。
真正让我开始往回走的原因,是多年工作之后的一个感受。我在设计工作中每天面对的都是一些很实际且需要反复推敲的问题,这些事情做久了,会发觉自己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圈子里打转,很多关于技术问题的坚持、对于业主需求的理解,总是缺少一个平衡的解决点。我逐渐意识到,我缺一个能让自己“落地”的东西,一个能让心和手同时可以把握的东西。做设计解决的是别人的问题,做风筝解决的是自己的问题。它让你慢下来,让你安静,让你在竹子和绢纸之间找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从而让很多对立的东西逐渐在心中瓦解。后来,我发现,当下年轻的朋友们,都有着类似的心理历程和状态,也许大家都需要一个让自己“落地”,或者说“找到自己”的东西。所以我回到风筝制作技艺,是因为做风筝这件事本身,让我觉得开心、踏实、有意义。
以严谨的态度平衡传统工艺与现代技术
记者:在守护传统的基础上,您对“津派周氏风筝制作技艺”作出哪些改良或优化?
李维之:“能拆能叠”是津派风筝最有意思的一个特点,这个传统技艺形成于清末,在业内被称为“津奇”,奇就奇在让你意想不到。我经常带出去的那只3米多长的“福禄万代”风筝,平时就装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盒子里。每次展示,我打开盒子,一件一件地把零件拿出来拼装的时候,旁边总会有人发出“哇”的一声。那些赞叹是献给老技艺的,这个结构本身就很“聪明”,它让你觉得风筝不是一件笨重的东西,而是可以被理解、被拆解并重新组合起来的。
父亲和我在传统的基础上,对这个技术作了一些调整,例如竹条骨架的厚度和坡度细节,这让风筝更好地保持了画面的平整。我们还对连接件进行了优化,让拆装的过程不用费很大力气。
父亲一直跟我说“天津的风筝匠人从不保守”,这种开放的态度在他的工作中充分体现,一些结构上的细节不是改掉它,而是让它更好用,也更经得起反复拆装。
记者:您在材质改良、造型创新、功能拓展等方面作了哪些尝试?
李维之:材质改良这件事,可以说还是要慎之又慎的,因为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使传统和文化偏离轨道。
以前的津派风筝多用绢布和宣纸,雅致,但耐用性确实有限。宣纸在风吹日晒下容易老化,骨架的翘曲也让绢布无法保持原有的形态。现在我们更多是采用各种规格的工艺无纺布,再加入一些裱糊技法,既保留了传统风筝的手工感和透光性,又让风筝比以前更扛得住户外放飞。
还有骨架,竹条一直是首选,因为竹子那种自然的韧性和弹性,是任何合成材料都替代不了的。但在组装件的连接处,现在也会配合使用一些碳素材料来组合加工,目的是控制重量、保持韧性。所以我们一直在找一个平衡点,传统的手感要留住,现代的材料融合也要接得住。细微的变化永远藏在无数次微调里。我想做的是在保持手工感的前提下,用一点现代的方式让传统工艺更持久、更经得起反复来玩。
以前卫设计理念助力非遗飞得更高更远
记者:除了传统的观赏和放飞,您还针对礼品市场开发了很多“联名款”风筝。这些产品的设计理念和传统风筝有哪些根本的不同?您的设计专业背景是否在这种“跨界”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李维之:例如BEAMS(国际潮流品牌)、西西弗书店、“古古楽”(国风文创品牌),我们都有过合作。这些品牌看起来天南地北,但在它们身上,我发现一个共同的东西:它们选择与我合作,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做风筝的”,而是因为它们无法被标准化生产满足。
所谓“非标”,每一件风筝都不是流水线上下来的,每一款风筝都要根据对方的文化基因、使用场景甚至礼盒尺寸,从零开始设计和手作。这其实是非遗产品和标准化IP(知识产权)衍生品最大的不同。标准化的IP形象可以无限复制并应用于各种载体,可以印在T恤、马克杯、帆布包上,但非遗不行,它发生在具体的人手里。你合作的对象不是一个图案,而是一个人。
“古古楽”相关负责人表示他们想做一款既传统又亲子友好的风筝。于是,我们就从风筝结构的尺寸、色彩搭配和放飞难易度入手和调试。跟BEAMS合作,是该品牌在甲辰龙年想做中国新年的手工风筝礼盒,对方提供龙年和品牌标志结合的平面设计,我来落地,把那张图变成一架能飞的真风筝。这款风筝融合了“可折叠”的津派风筝特点,它既要飞得起来,又要装得进礼盒,还要撑得起一个国际潮牌的文化调性。
我的设计背景在这里起了很关键的作用,根据尺寸标准和需求条件,我能很好地反推结构、把风筝对位进去。这种“从使用场景倒推至工艺品”的思维,沿袭了我做建筑设计时的本能。
记者:品牌方看中了津派风筝的什么特质?作为传承人,您对非遗的商业化和市场化持什么样的态度?
李维之:我认为,品牌方看中津派风筝的地方,应该是手工的温度。BEAMS是一个国际潮牌,品牌方完全可以用机器批量生产一些风筝样式的东西,性价比更高。但品牌方偏不,非要找非遗传人来做。因为品牌方要的不是一个“像风筝的东西”,而是真正的“人做出来的东西”,竹子是一根一根劈的,面料是一点一点糊的。那种手作的痕迹、那种不完美的完美,是机器没法替代的。对品牌来讲,它代表的是一种文化态度,我尊重传统、我用手工,所以我值得被尊重。
至于如何看待非遗的商业化和市场化,我认为这是好事,但也不能本末倒置。做手艺大方谈钱也是时代的必然。手艺要传下去,匠人要吃饭,年轻一代要有动力把这事儿当成职业,钱的问题绕不开。商业化给非遗提供了一个正向循环,市场给你认可,你就愿意花更多时间去钻研,钻研得更好,市场就更认可。反之,如果始终停留在“补贴维持”的状态,手艺的命运只能停在展柜里。
但商业化有一个底线,就是不能为了卖钱而砸了手艺的根,不能为了一单生意牺牲了“风筝”最根本的东西。它是能飞的技艺与艺术的结合体,是文化和人的载体。商业化只是让它被看见的手段,手艺本身才是值得被坚持的东西。
记者:从您的观察来看,现在年轻消费者对传统风筝的兴趣点在哪里?您在设计和营销上有没有针对年轻人的偏好作出一些特别的调整?
李维之:年轻人对风筝的兴趣点有三个:一是“稀奇感”,看起来很新鲜,小朋友和年轻人看了都愿意停下来端详;二是“情绪价值”,放风筝天然给人一种松弛感,很多人跟我聊天的时候都形容那是成年人的“轻疗愈时刻”,风的声音、身体的拉扯感、专注在一片空间里,很解压;三是“社交属性”,现在的年轻人特别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生活,风筝恰好契合了这种分享需求,无论是挂在家里或者带去公园放飞,都出片。
在设计和营销上,我确实有作出一些相应的调整。审美上,例如大龙风筝的创作,我会更多选择克制、利落的配色方案,少用大红大绿,而用黑金白橙这种有对比但不杂乱的配色,去呈现出“国潮感”而不是“民俗感”。在销售与传播上,我把风筝与当下很热的社交需求相结合,不只是讲非遗的故事,也注重它在当代场景中的呈现效果。
记者:在您的双重身份中——一方面是恪守传统技艺的“匠人”,另一方面是勇于拥抱时代审美的“设计师”,您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李维之:很多人觉得“守正”和“创新”是对立的,守正就是不动,创新就是乱动。但我认为不是,它不是拔河,它是一个人用两只手做事。结构的法则不能丢,那是风筝能飞的底线;审美的上限可以推,那是让传统“说话”的新途径。我和父亲总是保持着沟通和探讨,不是因为我不自信,而是我需要有一个“守”的力量在我身边。在这个过程里“妥协”和“拉扯”,最终得到了一个“衡”的结果。平衡不是五五分,而是你在往前走的时候,始终有一根线把你拉回来。这根线不是束缚,是让你不会飘走的手艺根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