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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9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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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薪传
张建明 以百年制鞋技艺传承生活哲学
记者 徐雪霏
  张建明

  张建明制鞋作品。

  始创于1911年的天津老美华,其手工制鞋技艺于2011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老美华手工制鞋技艺以千层底古法纳制、天然用料、舒适养脚为核心,承载中式礼仪文化与东方生活美学,历经百余年依然坚守手工温度。张建明作为老美华制鞋技艺第四代传承人,出身制鞋世家,二十岁拜师深耕,从普通匠人成长为非遗守护者,他用一针一线践行传承使命,在坚守古法与适应时代之间探索非遗活态传承之路。

  从世家少年到执针匠人

  记者:老美华手工制鞋技艺的核心价值是什么?作为传承人,您如何理解这门百年手艺?

  张建明:老美华手工制鞋技艺的核心,在于以手传心、以艺载道、以鞋承礼,是融工艺、文化、匠心与民生于一体的中华鞋履非遗精髓。它不只是一门制鞋手艺,更是百年匠心的坚守,从千层底纳制、手工绱鞋到古法楦型,每道工序恪守古法、精益求精,守住“针针扎实、步步安稳”的匠人底线。

  它承载着中式生活美学与礼仪文化,贴合国人脚型、讲究舒适养脚,兼具端庄雅致的东方审美,是中式服饰文化、民俗礼仪里不可替代的组成部分,藏着中国人的穿戴规矩与生活智慧。同时,它以手工温度对抗工业化量产,让传统技艺不被时代淘汰,是活着的、可触摸的文化遗产。

  记者:您出身制鞋世家,最初是什么契机让您下定决心深耕这门传统手艺?

  张建明:我从小在制鞋环境里长大,闻着糨糊、布料的味道,看着长辈们一针一线做鞋,这门手艺就刻在了骨子里。我爷爷是做鞋的,父母、叔叔也都和老美华结缘,小时候没事我就去作坊看师傅们干活,耳濡目染就喜欢上了这门手艺。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深耕,是看到老手艺被需要、被珍惜——有人穿着老美华的鞋踏实走路,有人把它当作念想与体面,这让我更明白这门百年技艺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断了。既是家族传承,也是文化根脉,我便认定:要把这门手艺接过来、守下去、传下去。

  记者:您二十岁正式拜师学艺,完整手工制鞋工序繁杂,初学阶段最难突破的环节是什么?师傅对您最严苛的要求是什么?

  张建明:初学最难的是绱鞋,也就是把鞋底和鞋帮完美结合,这是制鞋的核心工序,直接决定鞋子的舒适度、美观度和耐用度。鞋底形状要规整,帮底结合不能有一丝偏差,稍有不慎就会影响整双鞋的品质。2000年,我正式拜师孙玉昆师傅,系统学习制鞋工艺。师傅教我的方法很特别,先让我拆旧鞋、按针眼重缝,让我自己穿在脚上感受好坏,慢慢摸索问题所在,全靠自己练、自己悟。

  师傅最严苛的要求就是零瑕疵。绱鞋针脚不匀、线条外露、出现鼓包,必须拆掉重缝,还不能破坏鞋面;鞋底压不紧实、鞋边层次不均匀,必须反复修整,直到完全达标。他常说,做鞋就是做人,一针一线都不能糊弄,这是手艺人的本分。初学时,我在师傅家住了一年多,从排鞋、绱鞋到剌槽、精修,一点点打磨基本功,全靠日复一日的坚持。

  记者:学艺路上有没有过动摇的时刻?是什么支撑您坚持下来,把手艺做成终身事业?

  张建明:肯定有过动摇。手工制鞋又苦又慢、收入不高,一双千层底要几十道工序、几千针,机器一天的产量顶我们几十人,看着别人走捷径、赚快钱,我也迷茫过、犹豫过。而且这行要坐得住冷板凳,一天八九个小时坐在板凳上,重复枯燥的动作,年轻人很难沉下心。

  但真正支撑我走下来的,是对手艺的感情、顾客的信任,还有心里那份责任。一拿起针、摸到布料,就放不下了;从业几十年,最难忘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买不到合脚的鞋,我按他的脚型量身定制,老人穿上后稳稳站起,反复说“舒服、踏实”,那一刻我明白,我做的不只是一双鞋,是别人脚下的安稳、生活的体面。再想到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我就坚定了信念:把这门手艺当成一辈子的事,守下去、传下去。

  记者:作为“80后”手工制鞋匠人,常年坚守这门百年手艺,如今再做一双千层底布鞋,您最朴素的感受是什么?

  张建明:就是心安、踏实、手里有活,心里有根。一针一线纳下去,布层压实、针脚均匀,手里做的是鞋,心里守的是本分。看着鞋底慢慢成型,就觉得日子安稳、手艺有魂。这不是简单的劳作,而是和老手艺对话,每一针都在告诉自己:守住这门手艺,就是守住心里的踏实与传承的分量。

  纳出国潮“面子”和非遗“里子”

  记者:从普通匠人成长为非遗传承人,您对“传承”二字有哪些新的理解?

  张建明:最关键的成长与转变,是从做好一双鞋,到扛起一门技艺的传承。以前只想着把手艺练精、把鞋做扎实,是为自己、为生计;成为传承人后,眼界和责任完全不一样了,不再只是一个匠人,更是这门非遗的守护者、传播者、接班人。

  我开始明白,手艺不只藏在车间里,更要走到大众面前、走进年轻人心里。从专注手上功夫,到兼顾传艺、推广、守根、创新,心里多了一份对历史、对文化、对后人的担当。传承不是守旧,而是让老手艺活在当下,被更多人看见、喜爱、使用。

  记者:当下传统手工制鞋技艺面临哪些现实困境?人才断层的核心根源是什么?

  张建明:现在我们面临三座大山:一是成本与效率被工业化碾压,手工慢、成本高、产量低,价格拼不过机器量产鞋,市场被大量分流,生存压力大;二是人才断层,后继无人,学艺苦、周期长、见效慢,年轻人坐不住、不愿学,匠人普遍年纪偏大,没人接班,手艺就真要断了;三是守古法与迎合市场两难,不改没人买,改多了丢了非遗的魂,平衡极难。

  年轻人不愿沉心学艺,核心根源有三点:一是手工学艺周期长、见效慢、收入不高,和快节奏、高回报的行业比,吸引力弱;二是社会认知偏差,觉得传统手艺是“老古董”,不够体面、没前途;三是耐心缺失,年轻人难忍受枯燥、重复、严苛的基本功打磨,沉不下心守寂寞。说到底,不是手艺不香,是时代太急,人心太躁,愿意慢下来的人太少。

  记者:面对传承压力,您在坚守古法核心工艺的前提下,做了哪些适配当代的改良与创新?如何平衡古法与现代需求?

  张建明:我一直坚持创新不离根,改良不失魂,千层底古法、手工纳制、纯棉用料、天然糨糊这些核心工艺,关乎舒适、健康、非遗本味,一针一线都不能省、不能改,这是老美华的魂,也是机器永远替代不了的温度与品质。

  面对现代市场和年轻人,我们只改“面子”,不动“里子”:版型上加宽楦头、调整鞋头弧度,适配现代人脚型,久穿不累脚;款式上做简约款、休闲款、浅口款,去掉繁琐纹样,颜色更素雅百搭,适配汉服、日常穿搭;实用性上优化鞋底防滑、耐磨、轻便性,满足上班、出行、散步等场景;传播上用短视频、直播、非遗体验课等方式,让年轻人近距离感受手工魅力。

  平衡就是传统为体、现代为用:用古法保证品质,用创新贴近生活,让年轻人爱上穿、穿得住,手艺才能真正活下来、传下去。

  记者:成为传承人后,您在收徒传艺、人才培养、技艺推广上做了哪些落地工作?

  张建明:我主要做三件事:一是收徒传艺,坚持手把手、一对一带徒,只收真心热爱、能吃苦、沉得住气的年轻人,把古法工序完整教下去,确保技艺不走样;二是人才培养,和学校、社区合作开非遗体验课、短期实训营,从兴趣入手培养苗子,同时呼吁完善匠人激励,让手艺人有收入、有尊严、有奔头;三是技艺推广,继续用短视频、直播、线下体验展等方式,让更多人看懂制作、懂讲究、爱布鞋,把老美华技艺做成可体验、可传播、可传承的活文化。

  用短视频、直播、非遗体验、文创周边这些年轻化方式推广后,效果特别实在:很多“95后”“00后”主动关注、购买,布鞋从“长辈鞋”变成国潮单品;口碑破圈,不少博主、学生主动传播,让更多人知道手工制鞋的舒服与讲究,改变大家对传统手艺的认知;更重要的是,有年轻人主动咨询学艺,人才断层的局面开始松动,老手艺真正走进了年轻一代。

  记者:您对老美华制鞋技艺的长远期许是什么?对想接触这门手艺的年轻人有什么寄语?

  张建明:我的长远期许是:守得住古法,传得下匠心,活得了当下,走得向未来。希望老美华手工制鞋技艺,不只是博物馆里的记忆,而是代代有人做、人人愿意穿、生活里离不开的活态文化;希望更多年轻人爱上它、传承它,让一针一线的温度、中国人的穿鞋智慧,一直延续下去,让这门老手艺百年不老、生生不息。

  对想接触传统制鞋技艺的年轻人,我想说:别嫌慢,别怕苦,先沉下心,再拿起针。手艺没有捷径,一针一线都是功夫;坚持下去,你会发现,手里做的不只是鞋,更是中国人的踏实与体面。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百年手艺,盼着你们接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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