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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0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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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
神淡如菊 情炽如火
刘隆有

  东晋书法家王羲之,以其对汉字书写的非凡贡献,被华夏民族奉为“书圣”。一千六百多年来,人们对王羲之仰慕追效的热诚,不仅未有衰减,而且与时俱增。当今,随着我们国家国力日益强盛,汉文化势不可挡地风行世界,五洲四洋哪里有优雅的汉语,哪里就有至圣孔子的圣贤气象和书圣王羲之的风流逸韵。

  字如其人,王羲之的字,洒脱而隽美,飘逸而劲健,龙蟠凤翥,动人心魄。王羲之为人亦如之。李白有诗颂之:“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王羲之处世,本色真我,脱尽矫饰,风流倜傥,旷达高迈。王羲之为人,神淡如菊,却情炽如火,忧国忧民心如焚,除弊济时勇为之,卓尔真君子也。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典雅》有曰:“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王羲之,其字、其文、其举止风神,皆典雅可读、可慕可效。

  旷达风流 江左第一

  王羲之,字逸少,因其曾任右军将军,世又称“王右军”。汉末魏晋南北朝,本是门阀士族主宰政治和经济的时代,王羲之的家族琅琊王氏,更是东晋门阀士族之首,势倾朝野,有“王与马(皇帝司马睿),共天下”之说。王氏子弟也多矜贵傲世,自认天生高人数等。王羲之却是个例外,他生性沉静朴质,不事张扬,幼时,不少人都以为他“讷于言”,才质平平,全无世家子弟应有的过人之处。转机发生在王羲之13岁时,那年,王羲之去谒见吏部尚书周顗,周顗察而异之。周顗正宴客,当时待客最重烤牛心,满座高朋皆未献,周顗特意割下一块,第一个敬给刚进门且落座末位的王羲之。周顗乃一代刚直名臣,时人目之为“嶷如断山”,伟岸峻洁、气度卓然,令人敬畏。周顗此举,使得世人开始对王羲之刮目相看。

  王羲之21岁那年,尚书令郗鉴派门生送信给王羲之的堂伯丞相王导,表示想在王家子弟中选个“佳婿”,王导对郗鉴的门生说,你到我家子侄们住的东厢房任意挑吧。郗鉴门生回去,把在王家东厢房所见如实汇报,说:“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床上坦腹卧,如不闻。”刚听到这里,郗鉴就下了断语:“正此好!”就这个“坦腹卧”的好啊!此郎正是王羲之。郗鉴满心欢喜,将人品书艺俱佳的爱女郗璿嫁给了王羲之。

  郗鉴德高望重,功勋卓著,朝廷平定王敦、苏峻两次叛乱,郗鉴都发挥了重要作用,此时正统重兵驻扎京口。郗鉴不仅长于政治军事,还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能从众多“皆可嘉”的王氏子弟中脱颖而出被选中为婿,可见王羲之的出类拔萃,一时无人能与之比肩。

  专门记述魏晋士人风流的《世说新语》记载:“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被人们比之管仲、诸葛亮的大名士殷浩,由衷赞美王羲之“清鉴贵要”,是个“清贵人”。被喻为“玉树”的庾亮,更称王羲之是“拔萃国举”,是时代的风流之巅。当代美学大家李泽厚谈到《世说新语》重点展示的是魏晋士人追求内在的智慧、高超的精神、脱俗的言行、漂亮的风貌,并好“以美如自然景物的外观,体现出人的内在智慧和品格”时,特举晋人对王羲之的“游云”“惊龙”和魏人对嵇康的“孤松”“玉山”之喻。魏之嵇康、晋之王羲之,其内在气质、外观风神,正足以当此美喻,映照魏晋风流。

  书法自东汉始,成为一门重要艺术,魏晋时期,更成为士人风雅必具的才艺,王羲之的家族尤重书艺。王羲之在书法方面天分极高,7岁时在同龄小儿中已有“善书”之誉。12岁时,他偶然见到父亲秘藏于枕箱中的前人介绍书艺的《笔说》,惊喜地悄悄读了。其父从王羲之运笔的变化中发现了这一秘密,问他:“你在哪里看到了我的秘籍?”王羲之笑而不答。其父担心王羲之年纪太小,理解不了书中奥义,跟王羲之商量,想等他成人后亲自教他读和用。王羲之恳请父亲现在就教,若待成人,“恐蔽儿之幼令也”。其父见他如此聪慧自信,十分高兴,当即把书给了他。不到一个月,王羲之的书艺就有了很大长进。当时的著名书法家卫夫人见了,先是一惊:“这孩子必然是研读并领会了书法秘诀,近来写的字已成大器。”继而感慨道:“这孩子将来在书法界的声名之盛,一定会把我淹没了!”

  确如卫夫人所料。王羲之禀赋既高,又勤奋不懈,善集前人之大成,勇创自家之新体,一变历代朴质古拙书风,率性挥洒,既妍美流丽、新奇可喜、富于美感,又气度恢弘、气象高华、令人神往。梁武帝萧衍评价其书法作品“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故历代宝之,永以为训”。不仅卫夫人,就连汉之张芝、魏之钟繇这样的大家,都被王羲之远远超过了。

  王羲之的文和诗均为东晋第一。南朝学者梁人刘孝标说,王羲之文章“高爽有风气,不类常流”,清初学者张习孔更认为,“六朝文章靡陋,独王逸少高古超妙”。上海辞书出版社推出的《古文鉴赏辞典》于东晋仅收八篇文章,王羲之就占了两篇,其中的《兰亭集序》,尤为历代传诵。

  王羲之很少写诗,但偶一出手,水平就远超时辈。晋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初三上巳节,王羲之与谢安等亲友42人会聚兰亭,曲水流觞,赋诗摅怀,与会者皆一时贤俊、诗文能手。他们约定:每人须写五言诗、四言诗各一首,不达标者罚酒。王羲之超标,赋诗六首。谢安等10人达标,每人写成两首。另15人各凑得一首,16人一首也无。王羲之将诸人写就的诗汇成《兰亭集》并为之作序。王羲之不仅诗才敏捷,诗艺也高,《兰亭集》中的几十首诗,除王羲之的诗得以千载盛传,他人之作几乎无人提及。清代著名诗人和诗评大家沈德潜编《古诗源》,于东晋诗收录王羲之《兰亭集》中“三春启群品”一首,且既赞全诗“清超越俗”,又特赏“寓目理自陈”和“适我无非新”两句,称“非学道有得者,不能言也”,并在题解中说明“右军《兰亭集》诗,序人人诵述,故不录”,即《兰亭集序》因广为流传而未收录。《古诗源》收诗标准极严,在以诗史通识著称的沈德潜眼中,王羲之在东晋诗坛的地位,可谓崇高无比。

  换鹅书扇 率真亲民

  王羲之生性率真,言行举止,旷达洒脱,尽显风流。他喜欢观赏鹅,听说山阴县一个小山村里有位道士养了一群品种优良的白鹅,特起个大早赶去观看。见那群鹅只只美好,就请道士全都卖给他。但无论王羲之如何请求,道士就是不卖。这道士也是一位高士,尊崇老子《道德经》,想请一位书家写一部珍藏,但珍贵的书写材料缣帛早就备好,一直遇不到理想的书家。如今天赐机缘,书圣就在面前,他对王羲之说:“您若能为我抄写一部《道德经》,我便将这些鹅装在笼子里全都送您。”王羲之听罢大喜,索笔即书,用了半天时间写成,二话不说,提起鹅笼,大笑着归去。

  一天早晨,王羲之看见一个老妇人带着十几把六角竹扇赶早市,随口问道:“这扇子是要卖的吗?多少钱一把?”老妇答道:“大约20钱吧。”王羲之听罢一乐,顺手拿过那些扇子,每把题了五个字。老妇大惊,叹道:“我们全家的早饭,就靠这些扇子卖的钱购买啊!”老妇担心王羲之题了字,扇子没人买了。王羲之笑道:“你就说这字是我王羲之写的,每把要卖100钱。”到了市场上,人们争相购买,为的就是王羲之的字。那老妇尝到了甜头,过了几天,又拿着几把扇子,请王羲之题字。王羲之笑而不答。

  魏晋时期,人竞风流。不少人的所谓风流,是做出来的。王羲之的风流,就像这些轶闻中记述的一样,是从性情中、从生命中,清泉一般自然而然涌流而出的。

  忧国如焚 忘我勇言

  擅长清谈,是魏晋风流独特的时代标志。王羲之很少参与,谢安却认为王羲之清谈的水平,远在专事清谈的名僧支遁之上。王羲之对清谈家们对国难时艰视而不见、避而不谈,一味谈玄谈老庄以自诩清雅超尘很是反感,闻之必直言斥之。

  清谈名士许询到清谈大家丹阳尹刘惔府上就宿,见其床帷新丽,饮食丰美,艳羡不已,感叹道:“若能保住这样的生活,那就远远超过在东山隐居了。”刘惔自信地说:“您若相信‘吉凶由人’,就不会怀疑我能久享此福了。”王羲之恰好也在座,立即讽刺道:“令巢、许遇稷、契,当无此言。”如果是古贤巢父和许由遇到后稷和殷契,他们应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许询和刘惔闻之,顿时满脸羞愧。

  谢安比王羲之小17岁,是王羲之的忘年交。王羲之很赏识谢安,曾动员一些名臣,联名上书举荐谢安,但他对谢安身上沾染的清谈病和名士风,却很讨厌,时不时对其直言诫勉。《世说新语》记载:一次,两人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摆出一副当时盛行的清谈名士风度,很是享受。王羲之诚恳地劝诫道:“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现在正是人人该为国家效力的时候,可是大家都在崇尚清谈,连国事都荒废了,这不是我们该有的作为。

  司马昱是东晋第一代皇帝晋元帝的小儿子,出身尊贵,又特擅玄言,素常总是摆出一副“神识恬畅”“清虚寡欲”的样子,十足的名士气派,颇得朝野声誉。司马昱即位后,王羲之给他写信劝其“暂废虚远之怀,以救倒悬之急”,快别搞虚的了,干点救亡图存的实事吧。

  山河挚爱 佳句颂之

  王羲之雅好山水自然,不喜欢京城里的繁华喧嚣,而爱会稽一带的“佳山水”,《晋书·王羲之传》说他,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

  在会稽内史任上,他特于永和九年上巳节召集亲友文朋兰亭雅集,大得其乐。两年之后,又干脆辞掉官职,优游无事,专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之娱。兴之所至,不远千里,穷名山,泛沧海,采药石,遍游东中诸郡,慨然叹道:“我卒当以乐死!”

  远游归来,王羲之又沉浸于自家园林之中,或亲率诸子修植桑果,或抱弱孙游观其间。有美味佳肴,即于园中三代共享。颐养闲暇,衣食有余,则时不时与亲朋知交小酌,虽不能像兰亭雅集那样曲水流觞、兴言高咏,但衔杯引满,说些稻花蛙鸣、闾里趣闻,拊掌开怀,反更觉兴味无穷。有时候,他也避开儿孙,独自一人,静享“丝竹陶写”,让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在音乐中升华。在给友人的信中,谈及辞官后的时光,他动情地写道:“其为得意,可胜言邪!”

  叶朗主编的《中国美学通史》指出,汉末魏晋士人“生命意识觉醒带来精神生命安顿方式的探寻这一全新课题”,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就是他探寻“这一全新课题”的主要成果。王羲之发现,当时士人“精神生命安顿方式”大多是两种,一种是“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一种是“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前一种即崇玄颂无的空谈,后一种则颇多矫情,刻意做作。王羲之自己则是在“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中“游目骋怀”“极视听之娱”,让生命在饱满充溢的自然生机中、在河山之美中畅游浸润,尽享愉悦。

  在那个以清谈为时尚的年代,王羲之却偏重务实,就连徜徉山水,也是倾情投入,自自然然与当下的环境合而为一。独具的禀赋和才情、阔大的格局和襟抱,经这一番氤氲涵泳,冲口而出,便是妙语佳句,世竞传之效之,句遂成诗文经典,事则成轶闻佳话,所咏景观亦随之跃升为游览胜境。

  王羲之游会稽山阴,就是如此。据晋人孔晔《会稽记》记载,“会稽境特多名山水,峰崿隆峻,吐纳云雾,松栝枫柏,摧干竦条。澄壑镜彻,清流写注。”王羲之钟情会稽,尤爱山阴的明丽空灵,溪流湖面清亮莹澈,漫步其间,山影、树影、人影,如在一面明镜中,游之常叹:“山阴路上行,如在镜中游。”王羲之的小儿子王献之后来游山阴,也赞叹不已,曰:“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王羲之王献之父子都是顶级书法家,人们爱他们的书法,敬他们的人品,乐于接受他们的审美倾诉,本就绝美的山阴,在国人的眼中心中,越发美得无与伦比了。

  “如在镜中游”,这一妙悟,自然天成、意境澄澈,兼具精准的审美与普适的情怀。何止山阴一地,神州大凡山水佳处,游人倾心赏览,大都会或清晰或朦胧涌起这样的审美愉悦。自王羲之首发此妙悟,历代文人墨客争相化用,遂成诗文经典意象,传咏不绝,终成千古文辞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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