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县上的纺织厂倒闭了。苏惠抱着纸箱走出厂门的时候,看见周建国正蹲在马路边抽烟,脚边也放着一个纸箱。
他们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走了五里路,一直到苏惠家门口,周建国才开口:“惠,相信我。”
苏惠转过身来,这个男人穿着发白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的,可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刚失业的人。
没有戒指,没有婚礼,没有新房,两人就这么成了夫妻。婚后,周建国把厂里补发的最后两个月工资全部拿出来,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鱼。苏惠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跟他一起去批发市场进货,冬天的水冰冷刺骨,她的手上全是冻疮。周建国看见了不说话,每天晚上回家烧一壶热水,帮她泡手。
一年后,女儿出生,周建国从产房护士手里接过孩子,手都在抖。苏惠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周建国把孩子放在她枕头旁边,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苏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看见这个男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在产房外面站了一整夜。
女儿叫周念,念书争气,从小成绩就好,一路考上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苏惠想女儿,隔三差五打电话,可周建国从来不打。但每次苏惠跟女儿通完话,他都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丫头好好吃饭了没?”
女儿的对象是大学同学,家在千里之外的广州。苏惠知道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哭了很久。周建国走到她身边,什么也没说,搂着她的肩膀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她说:“还有我。”
苏惠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永远散不去的鱼腥味。这个男人卖了二十多年的鱼,手上全是刀疤和老茧,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但他靠过来的时候,苏惠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女儿出嫁那天,周建国穿了一身新衣服,是苏惠硬拽着他去商场买的。婚礼上,女儿哭得妆都花了。苏惠也哭,她躲在洗手间里哭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周建国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
日子一天一天过,鱼摊变成了小鱼店,小鱼店又变成了小超市。周建国六十岁那年,终于决定退休,苏惠以为可以跟他好好过几天清闲日子了。没想到那天去公园散步,周建国突然一个站不稳,整个人歪了下去。苏惠扶住他去医院检查,大夫说是脑梗,好在不算太严重,住了半个月就出院了,但周建国的腿脚明显不如以前利索,说话偶尔也会含糊。苏惠不让他干任何活,连碗都不让他洗。
那天早上,苏惠叫周建国起床,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她以为周建国睡着了,走过去推了推他,发现他睁着眼睛,但是说不出话来,半边身子也动不了了。苏惠颤抖着拨通了120……
周建国再次住进了医院,这次比上次严重得多,大面积脑梗,半身不遂,语言功能也受了影响。苏惠24小时陪在医院,女儿从广州飞回来,哭着说要把爸爸接过去治。苏惠摇头:“你爸这个样子,经不起折腾了。”
周建国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苏惠每天给他擦身子、喂饭、换尿布,隔壁床的病人家属说:“阿姨,你请个护工吧,这样身体吃不消的。”苏惠摇摇头,继续给周建国按摩那只不能动的手。
那天,医生把苏惠叫到办公室,说了很多专业术语,苏惠只听懂了一句:“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走到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周建国看着她,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早就有预感了。苏惠走过去,握住他那只能动的手,在他耳边说:“建国,我在这。”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苏惠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含混不清地发出了两个音节。她听出来了,他说的是“惠啊”,就像以前每天叫她那样。
那天晚上,苏惠没有合眼。她握着周建国的手,跟他说话,说他们刚认识时的事,说女儿小时候的事,说了很多很多。周建国一直睁着眼睛看她,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动动手指。
凌晨三点多,周建国的手突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苏惠低下头,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等着我。”
苏惠活了七十九岁,比周建国多活了十一年。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早上去公园散步,晚上看电视。女儿要接她去广州,她不去,说:“你爸在这。”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周建国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发白的工作服,笑得很憨。每年周建国的忌日,苏惠都会去墓前坐一下午,带一壶茶,跟他聊天,就像他还在的时候那样,她说话,他听。
苏惠走的那天是春天,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周念赶到的时候,苏惠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微微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叫谁。周念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说:“等着……”
周念哭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苏惠说的是“等着我”。周建国走了以后,苏惠念叨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十一年了,苏惠一直把这三个字揣在心里。
周念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棵玉兰树,想起以前她问过妈妈:“爸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爱你’吧?”
苏惠正在择菜,头都没抬:“你爸这个人,不爱说那些虚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爱不爱你?”
苏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丫头,爱不是用嘴说的。”
窗外的玉兰花瓣落了一地,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周建国第一次牵起苏惠的手。他没说“我爱你”,但她心里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