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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1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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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闪闪的老王
曾 颖

  那年,在怒江弃城知子罗,我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知子罗曾是怒江州府所在地,因有地质隐患被弃,却成了一些资深驴友的打卡地。我虽不算驴友,却因对“弃城”两个字感兴趣,随朋友们来到了此地。我当时正被一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工作搞得进退两难,稀里糊涂地与“弃城”二字共了情,鬼使神差地坐了几天车来到这里。

  旅游这事儿,大抵如梦想,只有在实现之前才是最美的。真到了现场,便会感到无聊和失落——这座弃城,并没有传说中那般神秘美好。那些被遗弃的机关、学校、礼堂和标语牌,甚至还不如我早年工作过的“三线”老企业改造的小电厂里的苏式红砖房和参天老梧桐树更有年代感。

  这里顶多算是一个破败的小村庄。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眼前的风景,顿时如圆的物体遇到方的框框,哪哪儿都不对了。以至于当我坐进当地唯一一家小吃店,瘦小的老板娘端上一碗包谷稀饭和等了半天才烤好的石板粑粑时,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了。这家店也太不像饭店了,那几只小鸡崽居然在猫的怀里呼呼大睡,让我感觉像是闯入了一家农舍,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里似乎都有难闻的气味。

  这时,从外面闪进一道金光。对,是金光。阴暗的屋子,顿时亮了不少,我脑中忽然蹦出几个字:蓬荜生辉!

  逆光中我看清了来者的轮廓,是个胖子,身上穿了件反光效果极好的黄缎面上衣,粗嗓大声地吆喝店家烤两盘粑粑,煮一坨腊肉,然后伸出大手,捻起我桌上的粑粑,一口塞进嘴里,边嚼边通知我:“这是你的吧?等一下我的烤出来还你!”

  我虽然心中不悦,但看他确实饿急了的样子,索性把盘子一推,全给了他。

  因这盘粑粑的互动,我们聊了起来。他姓王,是个摄影师,常年在这一带跑活儿,他拍的“溜索过江”等民俗照片,还获过奖。他一转身,从屁股后面的大背包里扯出一本影集,第一张就是一个胖胖的女人抱着一头小猪从溜索上飞滑的场景,周遭的景物匆促而虚幻,而主体的人物却鲜活生动,笑得很开心。他说之所以自己拍的照片与别人的不一样,就是因为常年穿着这件黄袍子,反射出来的光把被拍者的脸映照得温暖闪亮。

  那时美颜技术还没有现在普及,我感觉这真是一绝啊。

  看我对照片感兴趣,他顿时像个厨师遇到了嘴甜的小馋猫,一高兴,便如数家珍,把每一张照片的来历、拍摄技巧,以及当时发生的趣事一一向我说来:“那片雪山上的星空多美啊!拍这张照片时我在零下十几度的山上等了十多个小时,下山之后在医院躺了七天;你看那一张,荷塘中的月亮,远处的亭台和树与水中的荷花与月影配合得多好啊!为了等这张片子,我的双腿、后背和屁股上被蚊子咬了100多个包……”

  他大口吃着腊肉,从小山一样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巨型的扁酒壶,自顾自地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我。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我本是不喝酒的,但在那种气氛之下,毫不犹豫地喝了。此举让老王觉得我没嫌弃他,顿时开心地决定下午带我一起去拍夕阳。

  之后的知子罗,便鲜活了起来。他很熟悉这片老房子,太阳冬天从哪里升起,夏天从哪里升起,几点几分在哪个位置冒头,几点几分落下;月亮什么时候像银盆,什么时候像月饼;什么时候满天的星星像下宝石雨;什么时候细碎的白色野花如潮水般淹没老船一样的屋子;什么时候炊烟在村庄升起;什么时候满山的流萤中闪过一串马灯,显得特别孤独;什么时候一朵小花从巨大的岩石下挣扎而出,变成路人眼中的两行热泪……

  我的天!想不到这不修边幅的老王,竟是一个诗人。

  老王赶紧摆手解释,说这些话不是他说的,他也是听别人说的,那个人也不是诗人,而是地质队的一个技术员,当时在这一带勘测。那时老王还是个小孩子,在山上放羊,偶尔帮做邮递员的父亲给地质队跑腿送信。那人跟地质队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每天收工之后,别人不是倒头便睡,就是四处找吃的,而他却喜欢独自到山上去晃悠,嘴里说着许多老王虽听不懂却觉得十分好听的话。不知不觉间,老王竟都记了下来。多年后,老王越想越觉得那些话有意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特别是地质队撤离时,那位技术员抚着他的肩说的那句话:“你要有自己的梦想,尽管它可能让你受伤,但它可以让你飞翔!”

  “当时的夕阳就跟今天一样!”老王竟有些兴奋地喊了起来。他的黄色缎面衣服,燃成一团熊熊的火焰。

  “从那天起,我心里想着的,就不再是养许多羊,把整个山谷都填满,然后烤来吃、炖来吃、炒来吃,天天吃、顿顿吃。而是像他说的那样,走遍天下,看不一样的日出和日落。”

  “后来,你就当了摄影师?”

  “不不不,我最终还是接了父亲的班,当了邮递员,几十年都没走出这方圆几十里地。你不知道,最初那段时间,我特别郁闷,就感觉像是背着磨盘的驴,走过的所有路都压在自己身上。理想像个被负心汉伤了心的姑娘,总在远处冷眼噘嘴,责怪我没出息。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自己走过的邮路上长出一长串小芽,那是我破掉的包裹里漏下来的瓜子,在阳光和雨露的滋养下,生根发芽了。你想想,它们脚下的路,可比我的窄多了,却一点儿都不纠结和沮丧。我为那些因我而生的小芽倍感欣喜。每一天路上的风景,因为它们而变得不一样,从芽到苗,从苗到花……我感觉它们在一路奔跑,而追在它们身后的我也还可以做很多事——我可以为山间迷路的小羊带路,可以帮山里喜欢画画的小孩带纸笔,可以为支教的老师带去她想念的家乡调料,可以为从没照过相的山里人拍全家福……

  照相其实是我最不擅长的,直到前几年退休才开始专门去做。我也曾出去拍过大海、沙漠、湖泊、森林,但最终,我还是回到这里,还是觉得这里更熟悉,也更让我舒服。这里能让我心安,心安的地方,才是归处。我脚下的地方,就是我世界的中心,别处的世界,就像偶尔飞过天空的小鸟,最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这座弃城里曾经川流不息的人群和他们的梦想一样。”

  老王撑着腰,对我,更像是对夕阳说。

  这段话,直接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几天后,我返回成都,辞掉了那个令我迷茫的工作,眼前闪过的,就是老王在夕阳下金光闪闪的背影。

  那天下午,他给我拍了几张照片,确如他所言,在金黄缎衣的反射之中,每张照片上的我,都熠熠生辉。

  我也因此决定向他学习,让自己成为一个先把自己点亮,进而点亮世界的人,哪怕那个世界,只有方圆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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