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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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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
朱文

  民国二十六年的深秋,淞沪会战到了最后关头。南淝河上的雾气裹着残留的桂花香,漫过庐州城东大街的青石板路。战况传遍庐州城内外,人心惶惶。阿珍当年才18岁,当她把最后一根银线穿过绣绷时,窗台上的自鸣钟刚敲过四下。她捏着那方鸳鸯戏水的红绸帕子往巷口跑,蓝布旗袍的下摆扫过墙角的青苔,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龚家裁缝铺的门板刚卸下一半,20岁的秀璋正蹲在门槛上给缝纫机换线轴。他穿着件月白长衫,瘦瘦高高,很精神,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棉絮,像落了层细雪。

  “你看。”阿珍把红绸帕子往他眼前一递,帕角的流苏扫过他鼻尖。秀璋伸手接过来,指腹抚过凸起的针脚,鸳鸯的尾羽上用了金线,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比上次那个好。”他认真地说,把帕子叠成整齐的方块,塞进长衫内袋,“等开春,我就去你家提亲。”

  阿珍的脸腾地红了,转身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假装看对面的杂货店。墙缝里钻出的野草蹭着她的手背,痒痒的,像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

  那年的冬天来得早,东大街的屋檐下很快挂满冰凌。秀璋开始整夜整夜地不回家,有时阿珍去裁缝铺,只看见满地的碎布和一盏孤灯。他说在赶制一批棉衣,要送到北边去。

  “北边冷。”他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比划着,“听说雪能没过膝盖。”

  阿珍没去过北边,她只知道自家绣绷上的丝线有七种红色,最深的那种叫“绛霞”,像她初见秀璋时,他长衫上染的晚霞。她把攒了半年的工钱都换成了棉花,塞在他做的棉衣夹层里,针脚缝得密不透风。

  腊月廿三那天,东大街巷口突然响起鞭炮声。阿珍端着刚蒸好的年糕出门,看见秀璋站在裁缝铺门口,身边停着辆卡车,车前车后都是荷枪实弹的战士,车斗里堆满了捆好的棉衣。他的月白长衫换成了灰布短褂,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阿珍听不懂的颤抖。卡车的引擎突突地响着,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发颤。

  阿珍把年糕塞进他怀里,油纸包被她攥得发皱。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只能看着他转身爬上卡车。车开动时,秀璋从棉衣堆里探出头,手里挥舞着那块红绸帕子,金线在寒风里一闪一闪的。

  “等我回来!”他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卡车转过街角就不见了,阿珍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根从他衣角扯下的棉线。

  春天来的时候,东大街的桃树开了花,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阿珍每天都去裁缝铺门口等,有时坐在门槛上绣帕子,绣到暮色四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慌乱的心跳。

  巷子里开始有人搬走,有的往南边去,有的不知去向。杂货店的老板说,北边在打仗,枪子儿跟下雨似的。阿珍把那些话都挡在耳朵外面,她相信秀璋会回来的。

  夏天的一个傍晚,空袭警报突然响了。凄厉的声音划破夜空,阿珍跟着人群往防空洞跑,怀里紧紧抱着个木匣子,里面是她给秀璋绣的新帕子,这次绣的是并蒂莲。

  防空洞里又黑又潮,有人在哭,有人在祷告。阿珍摸着匣子里的帕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线,想起秀璋说过,等战争结束,就用这帕子包喜糖。

  轰炸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阿珍从防空洞里出来,发现东大街变成了一片火海。裁缝铺的招牌烧得只剩个“龚”字,焦黑的木架上还挂着件没做完的长衫,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她的木匣子不见了,大概是跑的时候弄丢了。阿珍在废墟里找了三天,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只找到半块烧熔的银锁片,是她去年送给秀璋的生日礼物。

  后来,阿珍跟着逃难的人往南走。她没了绣绷,就用树枝在地上画帕子的样子,鸳鸯、并蒂莲、还有秀璋喜欢的兰草。有人给她干粮,她就帮人缝补衣服,针脚依旧细密,只是不再用金线了。

  她听说到处都在打仗,她走了很多地方,每到一处,就去布店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会做棉衣的高个子裁缝,长衫里总揣着块红绸帕子。

  有人说见过,在徐州城外的伤兵营,那人胳膊受了伤,还在给伤员缝衣服;有人说见过,在长沙的码头,背着个布包往西边去了;还有人说,见过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牺牲在台儿庄,手里攥着块烧了一半的红绸子。

  阿珍不信最后那个说法。她继续往前走,鞋子磨破了,就用碎布裹着脚;头发乱了,就用布条扎着。她学会了说不同地方的方言,却忘不掉秀璋抬头时,睫毛上沾着的棉絮。

  抗战胜利那天,阿珍正在重庆的一家布店当学徒。街上的人放着鞭炮,敲着锣鼓,有人哭,有人笑。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块新到的红绸布,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深秋,秀璋接过帕子时,眼里的光。

  她用积蓄买下了那块红绸布,回到住处,找出藏了多年的绣花针,手指已经有些僵硬,穿了三次才把丝线穿过针孔。她想绣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鸳鸯的样子,并蒂莲的样子,都模糊了。

  后来,阿珍回到家乡庐州,和弟弟们团聚。东大街早已重建,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裁缝铺变成了杂货店,老板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她在巷尾租了间小房子,开了个裁缝店,门口种了棵桃树。

  每年春天,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阿珍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总捏着块褪色的红绸帕子,边角已经磨得发毛,金线褪成了银白色。

  有孩子问:“阿婆,这帕子上绣的是什么呀?”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才慢慢地说:“是春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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