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草屋，是我的家乡胶东海边小渔村里常见的民居。海草屋外墙是用大青石砌成的，房顶是用细长的、柔韧的海草苫成的。
海草在海水里生长时是翠绿色，而当它们被海潮成团成团地卷上海滩，被阳光晒干后，就变成了黑褐色。渔民们都喜欢把它们收集起来，捋成整齐的海草捆，用作搭盖屋顶的材料。
每年入冬前，祖父都会让我搭把手，帮他苫补一下屋顶的海草。屋顶的海草苫补得越厚实越好，可以隔热隔寒，让小小的屋子里冬暖夏凉。祖父说，海草是海龙王剃下的“胡须”，金贵得很呢！我当然明白，这是祖父对海草的爱惜，对大海母亲无私馈赠的感恩。
有时候，在烟雾迷蒙的傍晚，我陪着祖父坐在海边的岩石上，眺望夜空下的渔火，还会听到从大雾中传来一些响亮的声音……
“爷爷你听，那是不是鲸的叫声？”
“不是鲸的叫声，那是灯塔上雾角的响声，提醒来往的船只：码头就在附近，从这里开进去，就是平安的港湾，不过得当心前头的礁石……”
雾角就是雾中的号角。因为雾气浓重的天气里，岸上的灯塔射出的光带，穿不透厚厚的雾障，这时候还需要一种能穿透雾气的声音，来提醒和引导来往的船只安全靠岸。
祖父曾经是一位老船长，见过海上最大的风浪。坐在岩石上，祖父默默点燃了他的海柳木烟斗。海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苍老的面庞上，留下了风暴和波涛的形状。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大人出海了……”
“跟着您的爷爷和爹爹出海去吗？”
祖父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的大海说。
“有天早晨，风浪有些大，爷爷和爹爹没让我上船，就是那天，海上起了风暴，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我就守着他们留下的这间海草小屋，守着它，就像他们天天还在我身边一样。”
祖父老了，再也不能出海了，就常常独自坐在这块岩石上，一个人凝望大海。我知道，大海和远方，才是祖父心里的故乡。
祖父在世时，每隔几年都会带我去刘公岛。在一块伸向大海的海蚀岩上，矗立着一座刘公高举火把的塑像，祖父每年都要带着酒水来祭拜刘公和刘母。
年迈的刘公半跪在峭崖的巨石上，浑身的肌肉绷紧，右手攀紧岩石，吃力地避开迎面袭来的狂风，左手高举着火把伸向前方。“这片海哪，总是安静的日子少，暴躁的时候多……那天夜里，该是起了多大的风浪哪……”
祖父喃喃自语一般，又给我讲起刘公的故事。
那天夜里，一队从南方来的商船，正在向北行驶。不幸的是，天气突然变了，海上起了风暴。起初，船上的人一面与狂风恶浪搏斗，一面向苍天祈祷。后来，食物和淡水用光了，船上的人也筋疲力尽了，有的晕倒在船舱里，有的蜷卧在船板上。大海茫茫，一船人似乎已经绝望了。
黑夜里，有人突然发现，前方有一点点火光在闪动。那是一星渔火，还是一颗在天边闪亮的星星？
“啊，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全船的人好像看到了一线生机，拼命地向前划着。
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终于，他们看清了，前面是一座海岛。峻峭的海岬上，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狂风中艰难地挥动着火把。
大船总算靠近了海岸，船上的人奋力爬向岸边，有的摇晃着栽倒在海滩上。老人便一趟趟地把昏倒在海滩的人，都背进了自己的海草屋里。老婆婆赶紧生起火，煮了热气腾腾的姜汤，还端来了老两口自己也舍不得吃的玉米饼子。风暴过后，海上平静了，商船又要起航了。两位老人又送上一些米面，在大葫芦里装满淡水，给大家路上用。船老大过意不去，打算送一些从南方带来的礼品给老人。可是，等船长带着礼物来到海草屋时，两位老人却不见了。他们找遍了整个小岛，也没有找到两位老人的身影。
后来，每当海上夜里起了大雾和风暴，这位白发银须的老人，总会高高举着火把站在峭崖上，为过往的船只做向导。有的商船遇到了困难，来到岛上求助，也总会得到两位老人尽心尽力、不求回报的帮助。
当地的出海人和南来北往的船工，都把这两位好心的老人尊称为刘公、刘母。这座位于我的家乡胶东半岛东端威海湾湾口、面朝大海的小岛，便被称为刘公岛。
“海的子孙，到死都离不开海，也从来不肯向风浪低头！”
这是祖父在世时，经常讲的一句话。
“等有一天，爷爷不在了，你就再来一次刘公岛，站在这山顶上，站在刘公脚下，把爷爷的骨灰撒掉……”
“不，爷爷，不要这么说……”
“到时候，傍黑天的风会吹过山顶，把我带回海上去……那样，我兴许能找到爷爷和爹爹这些先人了。”
我看到，祖父的眼里闪着泪花。在他的心中，一定正翻涌着汹涌的海浪吧。
“爷爷您看，灯塔都亮了，我们回家吧？”
“好，灯塔亮了，渔船都能平安回家了。”
我挽着祖父的手臂，慢慢地朝村里走去。远处的大海上，有星星点点的渔火和一道道灯塔的光束在闪亮。祖父的海草屋，也像擎在年老的刘公手中的那支火把，稳稳地矗立在小渔村的一角，海草屋的窗子朝向大海，夜夜闪耀着橘黄色的灯光。
“可别小看了这点灯光。海上的人远远看见它，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家，心里会踏实不少。哪怕是过路的船和打鱼人，也能循着灯光找过来，走进屋里烤烤火，吃口热饭热菜、带点热水。”
望着远处茫茫的大海，祖父自言自语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