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盏花灯在杨柳青的夜色中亮起,年如约而至。
灯火摇曳,模糊了时空,让人不禁坠入往事的星河。我记忆里的第一盏灯,诞生在内蒙古腊月的寒夜。当年我和爸爸、妈妈、姐姐在内蒙古兵团生活,到了新年,爸爸会用水掺着红颜料,注满水桶,在零下三十摄氏度的星空下静置一夜。清晨,他小心地取出冰壳,在中心挖出灯窝,放入半截红烛。除夕夜,这盏冰灯被放置在屋外,烛光透过晶莹的冰壁,把整个冬夜的严寒都暖成了家的温度,也点亮了我对年的期待。“咱们老家的灯,全国闻名!”爸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朦胧而坚韧的光,照亮了我童年的幻梦,也在我心底埋下关于故乡的浪漫种子。
五岁那年,我随父母回到杨柳青,这里的新年不再孤寂。寒假前夕,我们都会在课堂上制作纸灯笼,用画笔涂满祝福。灯节时,学校会把学生们制作的灯笼挑选出来,挂到街边的绳架上,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街道上有的挂彩旗,有的拉灯带,很多单位门前也会挂上红纱灯,简单但不失喜庆。同学们成群结队,兴奋地走街串巷,一起去“逛灯”“钻灯”,大家穿梭在灯海中寻找自己的作品。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一盏盏灯笼穿越时空,化作万千灯火中的一缕,与古镇的流光交织成一片璀璨星河。
正月十六“遛百病”是中国北方流传已久的民间习俗。在杨柳青,人们赏灯祈福,送走旧疾,迎来新生,年味在灯火与烟火气中流转。
我终于懂得了爸爸那句话的意思,我的家在杨柳青,那里灯火璀璨,灯的光与色,是古镇的底色,也是家乡的底色。
长大后,我成了古镇文化工作者中的一员,开始参与大型灯会的值守。专业的灯艺师、工程师、美工师齐聚一堂,钢架取代了竹篾,LED灯带替代了蜡烛,程序控制的流光溢彩让整个古镇焕发新颜。我站在运河岸边,看着工人们搭建十米高的“莲年有余”灯组,内心却掠过一丝不安:这些现代化的产物,是否失去了那些纸灯曾有的温情?我看到几位老匠人调试走马灯时,指尖拂过灯面的动作,竟与父亲当年雕刻冰窝时的手势如此相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技艺在变,心却未变,对传承和信念的坚守,始终如一。
今年春节,杨柳青古镇的灯展更添新意:“门神新像”披上了光影铠甲,“漕运盛景”用动态投影重现了千帆竞渡的繁华;传统年画里的仕女与骏马,在声光电的魔法中“活”了过来,仿佛从泛黄的纸页间款款走出;“精武文化”灯组中,霍元甲的英姿在光影中愈发刚毅……市集深处,天津快板的脆响与游人的欢笑交织成歌,此刻,年就在我们身边,温暖如初,璀璨如新。
当最后一盏花灯在杨柳青的晨曦中隐去光芒,我仿佛又看见儿时寒夜中那盏冰灯,它从大漠的星空下走来,穿过杨柳青纸灯笼摇曳的街巷,经过运河畔的灯海,最终化作一盏不灭的心灯。这灯火里的年味,是冰灯里凝结的坚韧,是纸灯上涂抹的童真,是光影中绽放的文化自信。曾经那冰壳里的微光,是我们对抗严寒与贫瘠的倔强;如今漫天的璀璨,是我们富足生活与文化底气的最好彰显。只要心中有光,有对故土的眷恋,有对传承的坚守,年,就永远在我们的血脉中流淌。
有灯火处便是年,灯火不熄,年味便永远不会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