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中碰到过不少名人,但许多人只见过那么一次。比如诗人郭小川,我只与他碰过一次面,而且是唯一的一次。
记得是1962年与1963年之交,当时我在天津作协《新港》文学月刊任诗歌编辑,有一次去牡丹江出差,中途在哈尔滨逗留两日,住招待所时偶然与郭小川相遇。我问他,前些时候我以常务副主编万力的名义写给他的约稿信,收到了没有?他想了想,点点头说:“哦,收到了,只是我最近一直在伊春林区,实在没空复信,请代我问候万力同志,他当年在延安鲁艺,我们曾经见过面。”
“我回天津一定转达。”我又说,“我们更希望您能给我们《新港》赐稿,方纪同志还是我们的主编,你们都是老熟人了。”这时他笑了,说:“方纪、孙犁同志,我们在延安就认识,新中国成立后在天津还共过事。不过,我现在确实很忙,平时写的也不是太多,对于报刊的约稿,也实在难以顾及……”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可能出于谦逊之故。我知道他所说的完全是实情。其实他在中国作协担任书记处书记兼秘书长,而且又要抽时间不远千里赴外地深入生活,以应创作之需,笔下之作品尽管比较丰富,也难以在约稿的报刊中“分配”过来。
我们在哈尔滨招待所盘桓的一整天中,相互交谈还是很融洽的,他并未因为我是小他十五岁的晚辈而有些许疏远,在一天的早、中、晚餐期间,彼此都说了很多话,我从他的言谈中所获良多。
在这之前,我以为他是东北人,但听不出他有多少东北口音,基本上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在我们交谈越来越深入之后,他异常爽朗地说:“你以为我是东北人也没什么错,我的老家是丰宁县,属于老热河省。过去的说法是东三省,但也有东四省之说,就是包括热河省在内的。”
当时在我们谈话中,他就不间断地吸烟,我想这可能是他的一种习惯,尤其是在写作过程中,有一种说法是吸烟可以提神。我曾想建议他吸得少一些,但见他精神状态很好,虽然清癯却举止洒脱,便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就在这次哈尔滨幸会后不久,我便在《诗刊》上读到了小川老师的最新诗作《祝酒歌》——《林区三唱》之一。
三伏天下雨哟,雷对雷;
朱仙镇交战哟,锤对锤;
今儿晚上哟,咱们杯对杯!
舒心的酒,千杯不醉;
知心的话,万言不赘;
今儿晚上啊,咱这是瑞雪丰年祝捷的会!
我知道,这是小川同志此次深入黑龙江林区的新收获,是为伐木工祝捷,也是为诗人的新成果祝捷。
萧红故居追记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去哈尔滨出差,在老友门瑞瑜提示下,我决定去呼兰萧红故居一行。
车行一路顺利,初秋季节,地面上草木萧疏,盈盈积水静寂,但不少树丛还是红叶初染,伴随着鸟雀的鸣声,叶片偶有飘落,轻拂车窗,似有隐语相诉,使得我与门君不忍互语,好在不消多时,已抵达目的地“萧宅”大院,准确地说应为张宅,因萧红原名张廼莹。
事前已有门君电话联系,门前有人迎接,没有过多寒暄,因门君已有交代:主要是随意地看,看后再做必要的交流。我虽是初来,但对这里的一切仿佛并不陌生,也无须多加解说。故居院落极大,且极为开阔,更显寂静。虽然四面的房屋无论是正房还是厢房,其造型与我们老家的房屋相比区别甚微,然其宽敞度却无可比拟。
萧红幼时的一切,她成长中富有个性的种种,都通过实物和文字说明相当清晰地展示在眼前。我第一次接触她的著作,已是多年前,如按我们民间的习惯说法,也是“缘分”使然。
看过作家个人成长经历的展示,又看了居宅附属设施,如仓廪、粮囤等物,与我故乡邻县栖霞牟氏庄园所拥有的近似,都属于北方大户人家,而且可能还同属于所谓的“大粮户”。
院内可能是为了还原当时的真实情景,还种植了一些蔬菜。这一点使我倍感亲切,因我小时候在老家同样喜欢在院中角落种些茄子、辣椒、黄瓜等,也足够自家日常食用了。可见院不在大小,家境不论贫富,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相近之处。但不知萧红在家时,对这类活计兴趣如何。
本来,参观已告一段落,应回厅堂落座做些必要的交流,但门君提议还是趁热打铁,去外面呼兰河畔一观,此议也正合我意。呼兰河本就与萧红颇有渊源,理应实地考察一番。此际的呼兰河,虽非水盛季节,然流速仍不见缓,而且尚称澄澈。我见此水,较之适才在内院更似见萧红其人。呼兰河发源于小兴安岭,南去与松花江交汇,全程长而不竭,下游历来是能够通航的。当日萧红去哈尔滨,不知乘的是否是航船。
回到大院,一位颇为文气的六旬左右的先生已在厅内迎候。门君秉性通脱,亦未多做介绍,我估计这位先生并非一般解说员,多半是萧门亲属或是研究工作方面的专业人士。当他听门君说我是山东人时,便含笑说了句“哦,是老乡”,不知是何意,恐与萧红祖上来历有关,我这人生性腼腆,从不爱刨根问底,便从挎包里拿出在哈尔滨托人买的一瓶“老黄县”高粱烧酒相送,以为纪念。这是当年我二舅告诉我的,说关东朋友最认的就是“老黄县”烧酒,不知过了这么多年,人家是否还领这个情?而眼前这位先生脸上立现悦色,连连说:“好好,‘老黄县’,有名,有名。”我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地。
我和门君都没有在这里吃饭,尽管主家盛意相留。离前,我在留言簿上题了几句诗——
呼兰河水不止流入松花江
而始终跟随女主人远徙南海之滨
“生死场”不是萧红一个人的际遇
任何有心人都不能绕开命运的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