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的边界,往往由最棘手的病例标定。在那些看似无解的“绝境”中,医者的智慧、勇气与坚持,往往在重新定义生命的可能与尊严。天津医院的骨科团队,正是这样一群生命的“重塑者”。他们面对的,是脊柱被折叠至九十度的罕见畸形,是车轮碾压后如破伞般粉碎的骨盆,是被细菌悄然侵蚀、面临截肢的股骨。这些挑战,不仅关乎技术能否抵达的极限精度,更关乎一个又一个病人能否重新挺直脊梁、迈开步伐,有尊严地生活。
帮“折叠”的人生挺直脊梁
30岁的天津姑娘周婷(化名),曾连续数年无法抬头看见天空。她因强直性脊柱炎,在20岁后出现了罕见的脊柱折叠畸形。曾四处求医,但无特效药,只能靠止痛片缓解。身体像一株被无形之力扭曲的树干,不断前屈、侧弯,最终整个上身被彻底“折叠”。
最痛苦的是,她再也无法平躺,只能蜷缩着侧卧。前胸骨骼压迫着食道与胃部,一顿饭吃不下半碗,走路成了煎熬,无法工作和出门,生活被禁锢在方寸之间。“实在撑不下去了!”这个来自天津宝坻的农村姑娘,在母亲年迈、生活难以为继时,几乎陷入了绝望。
直到她听说,天津医院脊柱外科的苗军主任能救她。
苗军第一次见到周婷时,便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道极其复杂的医学难题——脊柱已屈曲近九十度,同时伴有严重侧弯,这种被业内称为“折叠人”的病例,其罕见程度,即便是他行医多年,也只遇到过不足十例。
手术是唯一希望,但风险如影随形。“最难的不是截骨,而是复位时如何毫厘不差,避免脊髓损伤。”苗军形容,在神经密布的禁区里“拆弹”,哪怕一个微小的错动,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瘫痪。他将手术的矫正过程比作杠杆原理的实际运用:在脊柱关键处进行精准的楔形截骨,有时仅需两厘米,选对“支点”,就能在复位时撬动整个躯干,达到惊人的矫正效果。
两次手术,相隔近一年,每次都是长达八九小时的精密矫形操作。第一次,重点解决向前“折叠”,让她能抬起头;第二次,对抗侧弯,让身体回归中轴。手术台上,苗军需要应对的是十多年畸形生长带来的“非常规”解剖结构:神经粘连、骨性标志模糊,每一步都依赖经验与临场判断。术中监测仪器数值仅作参考,最终还要等麻醉苏醒后看到周婷的脚趾能自主活动,他那颗悬着的心才能彻底落下。
这位深耕临床的骨科专家坦言,每次面对危重手术都是挑战,压力巨大,但医学要发展,就不能只做简单的手术,他有责任去攻克难关。
对周婷而言,这台手术还无法治愈她的疾病,却帮她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尊严——从“折叠”到直立,从只能侧卧到可以平躺,从食不下咽到正常进食。身体的舒展带来了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她开始计划过好自己的生活,比如春节时带母亲去古文化街转转,再比如节后接一些绒花制作的手工活,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
苗军告诉记者,他所理解的现代医学价值在于:帮助患者夺回那些构成生存尊严的基本要素——一次安稳的睡眠,一顿饱饭,一个平视他人的视角。而医生所实践的,正是在脊柱这片复杂之地,进行一种兼具力学精度与人文温度的“修复”。
铅衣之下,时间倒回车轮碾压前
微创手术中,一件重达10斤的铅衣,压在天津医院创伤骨科主任医师刘兆杰的肩上,他的目光,望向屏幕上投射出的二维光影,凝视着一场车祸碾压后的残局——一位年轻女患者的骨盆,已不再是完整的人体骨骼样式,更像一把被挤压折断的伞。
时间倒回三周前,30多岁的女患者郑慧(化名)被120救护车紧急送医——一辆轿车从她身上碾过,造成骨盆粉碎性骨折。当时,人已陷入休克,血压低到几乎测不出。
骨盆骨折,是骨科最凶险的创伤之一。传统手术需切开20余厘米切口,虽便于复位,但创伤大、出血多,特别是对刚遭重创的病人,无异于二次重创。刘兆杰和团队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等患者稳住生命体征后,微创接骨。
手术时,郑慧的骨痂已经开始生长,像水泥般包裹着碎骨,手术难度陡增。但为了年轻患者能重新行走,刘兆杰说,他想试一试。
挑战在无影灯下才真正开始。就像在门帘上绣花要先把布绷紧,他们用固定针将患者一侧骨盆牢牢固定在手术床上,以此为基础,用复位针一点点调整粉碎的骨折端,再结合骨科手术机器人辅助打入通道螺钉。
骨盆是不规则骨,每一块碎骨的移位在三维空间里发生,刘兆杰只能通过C形臂透视机屏幕的二维光影,把数十张不同角度的“碎片图”在脑中拼合成完整的立体图像。
刘兆杰这样解释“逆损伤机制复位”:车轮碾过的力量方向、骨骼飞溅的轨迹、韧带撕扯的限度……所有这些暴力施加的“伤害”,都需要他凭借深厚的解剖知识和空间想象力,在脑海中逆向推演,构建出“逆行复位”的操作路径,就像“在脑子里把受伤的瞬间倒放一遍”。同时,骨盆并非孤立的骨骼结构,还要兼顾“联动复位”,复位一处的同时,会联动其他骨折断端。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寂静中流逝。刘兆杰和团队全程穿着铅衣站立,不饮不食,精神如弓弦绷紧,这般状态,是对他们意志与体能的双重考验。4个多小时过去,当最后一枚螺钉就位,透视影像从各个角度确认,手术成功了,只留下6个1厘米的小切口。
当极致的专注如潮水般退去,一种混合着成就感的、彻底的疲惫,瞬间席卷了刘兆杰的全身。他甚至不需要一把椅子,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
术后一个月,郑慧已能正常走路、生活。
对刘兆杰而言,骨科手术成功,从不是“对付着让病人活下去”,而是要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极致。从医多年,有两个时刻能瞬间充盈他的内心:一是缝合最后一针时,觉得所有苦累都值了;二是术后复查时,看到自己的患者带着微笑稳稳走来。
700天,每天1毫米,对战“不死的癌症”
24岁、体重240斤的山西小伙刘磊(化名),如今行走站立已与常人无异,而曾经的他险些被截肢,如今皮肤上几处极淡的色素沉淀,是唯一的印记,提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持续两年多的生死拉锯——一方是疯狂侵蚀骨骼的慢性骨髓炎,另一方是天津医院副院长、骨科专家张涛和他的团队,手中握着名为“伊利扎诺夫技术”的精密武器。
一切始于一次骨折手术后的严重感染。植入的钢板非但没能帮助骨骼愈合,反而引来了被称为“不死的癌症”的慢性骨髓炎。细菌如白蚁般悄无声息地蛀蚀,剧痛让刘磊辗转各地求医,得到的答案却令人绝望:截肢或许是唯一选择。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刘磊来到天津,走进天津医院矫形骨科诊室,见到了张涛。这位身形清瘦、语速平缓的副院长,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最直白的语言在纸面上勾画一场“再生”的战役。核心是伊利扎诺夫牵张成骨技术:彻底清除坏死的感染骨段,然后在下方完好的骨骼上截开,安装外固定支架。此后,以每天约一毫米的速度,将完好的骨段向上方“搬运”,而因“搬走”骨段留下的缝隙里,人体自身会“生长”出新骨,填补巨大的缺损。
但刘磊身体过胖,手术方案需要为这个“超大号”大腿量身定制:最长的股骨专用单边外固定器,并首次在大腿内侧增加一个辅助支架,以防力学轴线在厚厚的软组织阻挡下发生偏移。手术台上,感染骨段被彻底切除。之后,便是漫长的“再生”之旅。病人定期从山西乘火车来津复查,而张涛团队则密切关注着骨搬运的轨迹,像导航员一样,在门诊进行着微米级的精细调整。
700余天的时间,新骨如同被悄然唤醒的生命力,在预设的轨道上一点点延伸。最终,18厘米的新生股骨成功填补了巨大的缺损,感染被彻底清除。当外固定架最终被拆除,看着自己这条“失而复得”的腿,刘磊哭了,泪水滚烫。
从医近30年,类似刘磊这样的复杂病例,张涛处理过上百例。如今,更多的“刘磊”正从各地慕名而来。张涛和他的团队,依旧在X光片前凝神规划,在手术台上精准操作,在诊室里耐心倾听。他们的目标朴素而坚定:让那些被“不死的癌症”折磨的肢体,重新获得支撑生命的力量与尊严。每一次拆除支架后的站立,脚步落下之处,皆是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