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河西区小海地，名字听着直白，里头却蕴藏着沧海桑田的故事。《天津市地名志・河西区卷》里说，小海地这片紧挨津南地界儿，老早就是“退海之地”。潮水涨涨落落，沉淀下一层层黏糊糊的盐碱土，旱天泛白碱，雨天变泥沼，老辈儿人管这叫“盐汪子地”。可偏偏是这片不适合种庄稼的土质，生出了几百年没断过的神话：《封神演义》里李靖守的陈塘关，就在小海地的隔壁陈塘庄，他儿子哪吒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大闹东海，折腾的正是小海地这片地界儿！
天津卫有句老话，“陈塘关在陈塘庄，哪吒闹海在海地”，这话可不是瞎编。《封神演义》里写的陈塘关，考据得知就在小海地近旁的陈塘庄，书里说的“东海之滨”，其实就是那会儿还没完全退海的小海地。老人们聊起这段传说，能说得分毫不差：上河圈、下河圈那两个常年不干的水洼子，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哪吒跟东海龙王打架时，风火轮没踩稳掉在地上，烧出来的俩坑！
当年海水退出来的平坦地，养活了一代代先民。明清时，这儿的人大多靠打鱼晒盐过日子。在盐碱地边上挖圈池子，引海水进来晒，晒出的盐白花花、咸津津，是天津卫有名的海地盐；也有驾着小舢板去海河入海口捕鱼的，渔船船头都刻着哪吒像，渔网边系着红绸子，图个“借战神福气，网网都满舱”。谁能想到，这片当年“潮来一片海，潮退一片滩”的地方，后来竟成了城里人的安居之地。
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小海地开始盖楼建小区，规划的人也有意思，顺着“水脉”给小区起名，一口气弄了21个带“江”字的小区。漓江里、龙江里、松江里、岷江里……一个个名字带着江河味儿，既是念着这片土地“从海里来”的根儿，也暗合了“哪吒闹海”的故事。如今，在这些小区里溜达，楼群整整齐齐，绿化带里松柏配月季，谁能想到这里曾经是一片汪洋？可老住户们聊天，三两句准能绕到哪吒身上，这些故事就跟小区里的老槐树似的，扎在根儿上了。
虽说小海地距离大沽口海神庙有几十里地，可这儿的海神信仰，跟那座皇家庙宇可是一条根儿。早年间，海神庙是皇上钦点重修的，朱甍碧瓦，气派得很，既是皇家祭海之地，也是小海地渔民的定心丸。渔民出海前，总得顺着大沽南路步行去庙里烧香，既求海神娘娘保佑，也给哪吒爷磕个头，盼着“双神护佑，平安归来”；要是赶上康熙、乾隆爷东巡来拈香，小海地的商贩们早早就扛着摊子去路边占地方，卖小吃的、卖香烛的、卖玩具的，临时集市一摆，香火味儿混着烟火气，热闹得能掀了房盖儿。
最让人难忘的是1859年，僧格林沁在海神庙祭拜完海神和哪吒，把英、法联军揍得落花流水，这可是鸦片战争以来清军头一回打这么大的胜仗！自那以后，海神信仰就跟家国情怀绑在了一起。好些年里，小海地人每逢纪念日都要去庙址念叨念叨，既缅怀先辈，也求个国泰民安。
海神和哪吒的传说，在小海地攒下了独一份的民俗，几百年传下来，形式变了点儿，可那份鲜活劲儿没丢。早年最热闹的，就得数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诞辰的庙会。这一天，不光小海地的人全出来了，陈塘庄、灰堆和津南一带的乡亲们也都往这儿凑，顺着大沽南路排出好几里地的巡游队伍，一路往北朝海神庙而去，那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打头阵的是锣鼓队，十几条汉子穿着红彩衣，锣鼓敲得震天响，鼓点分三段：“出海”“战浪”“归航”，正好对应渔民的日子；紧跟着的是哪吒彩车，车顶插着龙凤旗，车身画满哪吒闹海的彩绘，用的是本地矿物颜料，风吹日晒都不褪色，车里坐着个扮哪吒的小伙子，身披红绸混天绫，手持木质火尖枪，脚踩竹编风火轮，挺胸抬头，时不时向围观的人群挥挥手；后面是由渔民组成的仪仗队，抬着用红绸裹着的海神娘娘牌位，两边锦旗上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沿途撒着五谷杂粮，嘴里喊着“五谷丰登，鱼虾满舱”！
庙会期间，珠江道两边就成了集市，小吃摊一家挨着一家，熟梨糕的甜香、锅巴菜的咸鲜、炸糕的酥脆、煎饼果子的麦香，混着庙里飘来的香火味儿，能馋哭小孩儿。熟梨糕蒸得热气腾腾，红豆沙、山楂酱的馅料随便选，还在糕上插个印着哪吒的小旗；锅巴菜摊主当场烙锅巴、浇卤汁，麻酱香混着辣油香，临了再来一捏儿香菜，闻着就流口水。除了吃的，还有卖剪纸、面人儿、糖画的，尤其是哪吒和海神主题的，面人儿师傅三两下就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哪吒，糖画师傅手腕一转，一条腾云驾雾的龙就完成了，孩子们围着摊子吵着要，把摊主乐得合不拢嘴。
还有算卦的、套圈的、打靶的，大人小孩都能找到乐子；说书人在临时搭的台上，唾沫横飞地讲“哪吒闹海”、“海神显灵”、僧格林沁抗敌的故事，观众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时不时地喊一嗓子“好”；皮影戏班耍着“哪吒闹海”“妈祖救难”，灯影里的人物蹦蹦跳跳，老少爷们儿看得入了迷，连孩子都忘了哭闹。
后来海神庙没了，可这些民俗没断，反倒换了种方式融进了日子里。如今，小海地的老住户还保留着“祭海日”吃海鲜的规矩，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家家户户都得买些刚打上来的海鱼、螃蟹、虾，做一桌丰盛的海鲜大餐，其中必有一道清蒸海鱼，只放姜片去腥，不搁过多调料，老人们说这是“原汁原味敬海神”。饭桌上，老爷子、老太太给孩子们讲哪吒闹海的故事，念叨着“哪吒爷勇敢，海神娘娘慈悲，咱得记着这份福气”。
从退海之地到大型居住区，小海地的市井百态在时代浪潮中不断变迁，却始终保留着独有的津门烟火气。20世纪70年代末，这里还是稀疏村落，93路、95路无轨电车是主要交通工具，终点站设在洞庭公园南侧，下车便是泥泞土路与鱼塘苇荡，渔民晨起捕鱼、傍晚晒盐的场景随处可见。现今，多条地铁线路开通，大沽南路、快速路上车流不息，危房改造后的小区整洁明亮，但市井烟火气从未消散。
清晨的微山路菜市场，摊主们用地道天津话吆喝着：“新鲜海鱼嘞，刚打上来的，倍儿鲜！”“活螃蟹，顶盖肥，快来挑！”老主顾们一边讨价还价，一边闲聊。
午后的平江里社区小花园，老人们围在石桌旁下象棋，吵吵嚷嚷却其乐融融；孩子们围着“退海之地”主题雕塑跑闹，这雕塑是青铜铸的，刻着“哪吒闹海”、“海神护佑”、渔民捕鱼、盐农晒盐的图案。
今天的小海地，地铁穿梭、高楼林立，商场、超市、电影院样样齐全，可它没丢了自己的根。在微山路菜市场能感受到最淳朴的烟火气，在社区小花园能听见老辈人的故事，在珠江道小吃街能尝到地道的天津味儿，在主题雕塑前能摸到历史的温度。从无轨电车到地铁飞驰，从鱼塘苇荡到高楼大厦，从渔盐村落到现代化社区，小海地的变迁就是天津发展的缩影——变的是模样，不变的是根脉。
潮起潮落，岁月流转，小海地的故事还在延续，小海地的烟火还在升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