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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12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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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纪事
齐林 题图 张宇尘

  小时候,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莫过于腊月。在记忆中,那时候的天气格外冷,大人们去生产队上工回来,眉毛和胡子上会结满霜花。车老板赶马车进城返回生产队大院,几匹老马的鼻子上都挂着长长的冰凌。然而,冰天雪地的寒冬腊月,却是孩子们最渴望的一段美妙时光。

  “过了腊八就是年”,年关越来越近了,可我知道,家里置办年货的钱还没着落呢。但少年不识愁滋味,爹的苦娘的愁,小孩子焉能体会,我们每天掰着手指盼望年快些到来。因为过年了,能有新衣服穿,能吃上肉馅饺子,还能用压岁钱买糖块、买鞭炮。

  早晨,朔风呼啸,皑皑白雪将村庄包裹得严严实实。我家的小土屋,在腊月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窗外传来父亲用木锨除雪的声音,母亲则在灶膛里点燃了秫秸,柴火“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对我们来说是那样悦耳动听。我们兄妹几个蜷缩在被窝里不肯起床,不一会儿,母亲贴的一锅苞米面饼就熟了,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母亲把灶膛里的炭火扒出来装进泥火盆,用火铲压实后端进土屋。土屋里顿时弥漫了淡淡的烟雾,一股浓烈的柴草气息夹杂着苞米面饼的香味,钻进我们的鼻孔,勾着我们赶紧穿衣起床。

  往年一进腊月,村庄里各家各户便开始筹备过年了。忙碌了一年,再困难也要赶个集、上个店,买年画、买红糖、买白酒,再买一张大红纸写对联。那年是我十二岁本命年,赶上年景不好,生产队的“日值”才四毛二。这就意味着,父母上一天工还挣不到五毛钱。那时候,我家人口多,兄妹四个尚未成年,家庭收入全靠父母在生产队挣那点儿工分。收成不好,年底不但分不到钱,还要欠下不少“三角债”。

  父亲是生产队长,一心扑在队里,家里却是全村欠“三角债”最多的。那时各生产队有穷有富,有的队地多,当家的队长精打细算,搞点儿副业,年底算账“日值”就高。有的生产队土地贫瘠,加上干部谨小慎微,秋天场院里的粮堆就小,送完公粮,仓库里的存粮所剩无几,“日值”低,社员难免要饿肚子,吃“返销粮”。

  小年已过,再有几天就是除夕了,但无论如何也要让社员们置办点儿年货把年过了啊。吃罢早饭,父亲紧锁眉头倚在被垛上抽纸烟,他愁啊,队里几十户人家都眼巴巴看着他呢。还没等我吃下最后一口饼,父亲就打发我去西街喊副队长王大爷和小队会计福田哥来家,他自己去喊后院的保管员有财叔。我猜测,队委会干部聚在一起,一定是商量过年的事。我穿上父亲前些日子进城给我买的旧棉胶靰鞡,鞋底垫上一层碎苞米皮,扣上狗皮帽子,领着大黑狗“卡藏”出了门,一路踩着厚厚的积雪往西街跑。

  不一会儿,我家小土炕上就聚齐了队委会干部,几个人团团围坐,嘴里叼着纸烟吞云吐雾,都一声不吭。母亲用火铲把火盆上的炭火扒旺,给几个人沏上沫茶,墩子缸里浓浓的酽茶热气在杯口缭绕,但谁也不肯去喝一口。少顷,父亲率先端起茶缸喝了口热茶,忽然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地说:“我打算把圈里那头伤了腿的花牤子弄到屠宰场去卖了,然后再杀两只羊,好让父老乡亲们过年!”副队长王大爷手一抖,纸烟差点儿掉在炕上,忙说道:“怕是不成啊!上边知道了咋办?”另外二人脸上也现出惊诧的表情。父亲说:“我跟工作组老高关系不错,出了事我自己顶着,这事就这么定了!”

  腊月廿五这天,是山村整个冬天里最热闹的一天。我记得那天天气出奇地暖和,有点儿像春天。生产队要杀羊了!要分钱了!这消息就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各家各户,还没等屠夫杨老三把两只羊绑好,生产队大院里就聚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微笑,人们有的挎个小筐,有的拿个小盆,恨不得马上装好肉回家。

  杨老三是杀猪宰羊的好手,不出一个小时,就把肉剔出来摆放在队部的长条桌上。嘎子叔先将羊肉过秤,然后扒拉半天算盘,算出每口人能分几两肉。他拿着各户的名册,谁家几口人分几斤肉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父亲坐镇指挥,嘱咐杨老三把剔出来的羊骨头砍成小块,在案板上按户数分成小堆儿,一户一堆儿,自己挑选。旁边的大火炕上,小队会计福田哥将卖牛的钱换成零票,按户发钱。我家六口人,分到了三斤六两肉,四元二角钱。

  买年货的钱有了,年三十儿锅里也有肉煮了。此时副队长王大爷也从公社粮库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队里从仓库的余粮里拨出来一些,换回点儿“细粮”。就这样,年三十儿各家各户也能包一顿白面饺子,吃一顿大米饭了。父亲站在土炕上跟大伙儿一拱手说,对不住老少爷们儿,今年只能这样了,大家明天去赶个“穷集”过年吧。

  一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父亲已逝去二十多年,我们也从懵懂少年成为年近花甲之人。每当我想起当年父亲为了能让大伙儿过上年,被开了“路线分析会”,我总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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