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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04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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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上丛话
红楼微语(十六)
宝玉的“矫情”
魏暑临

  不少人曾表示对《红楼梦》的厌烦,问其原因,多是嫌宝玉、黛玉等人矫情。但宝、黛率性天然,其情特“真”,怎么能称为“矫”呢?其实,人们是不理解宝、黛等人的表达方式,嫌他们絮叨磨叽、别扭腻歪。对这类人物,情感细腻的读者容易共情,甚至觉得自己宛然是现实中的宝、黛,有人谓之“代入感”,而这类读者因为共情,常忽略对文本的细读与客观审视,实际是“出”得多、“入”得少,也就是把文本中的人物过多地拉到自己的世界,自己却没有更多地深入文本之中,而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给予人物无限的同情与赞美;至于性格爽快的读者,则根本连“入”都嫌麻烦了。

  “矫情”是旧有词汇,读jiǎoqíng,指不真、曲饰之情,《三国志》中“矫情自饰”一语即有此意。宝、黛的情感确有不直白袒露的成分,可称“矫情”,却非我们口语所谓“jiáoqing”。《现代汉语词典》释“矫情(jiáoqing)”为强词夺理、无理取闹,似无法概括生活中的全部情况,日常我们也称唠叨、爱争辩为jiáoqing,jiáo在一些地方文献中作“嚼”,盖以突出嘴上说个不停的特征。jiáoqing(嚼情)在有的地方又常读为jiáoxing(嚼性),轻声的qing、xing侧重体现的不是情感,而是情状。

  所以,我们到底嫌人物的什么?若嫌情感上矫揉造作,就是嫌其jiǎoqíng;若嫌语言上喋喋不休,就是嫌其jiáoqing。书中的宝、黛,两种情形都有,宝玉更甚。

  如第二十八回,俩人正闹别扭,宝玉用“从今后撂开手”等话头儿引黛玉注意,终于获得黛玉的追问,说出一大段表白,鸡毛蒜皮,掰开揉碎,现实生活中很多女生听到这样琐细絮烦的表白,其实是抵触的,但黛玉正需要这种细腻的关怀和真诚的解释,估计也就不嫌其嚼情了。宝玉还扯到自己没有亲兄弟姐妹,但他明明有兄弟姐妹,于是又申说那都是“隔母”的,最后说自己是白操心、太委屈,接着就哭起来。现实生活中这么能说、爱哭的男生,到底是什么性格?会受女生欢迎吗?假设把这类情节表演出来,若演得真实,可能就会类似青春偶像肥皂剧,人物表现得就会多情而无脑、无聊而肉麻,想要摆脱肤浅的效果,演员可能就要拿腔作调起来,有点儿像朗诵、演话剧,用表演情态较生活实际的过度甚至夸张,抵消人物话语的“嚼情”,让观众感到这本来就是演出来的、艺术化的;某种程度上,与真实的生活语言产生了审美的距离,具有另一种感情的冲击力。

  为了受欢迎,宝玉总能顺着女孩儿的喜好,及时应变。如第三十一回,晴雯跌折扇骨,宝玉责怪两句,本在情理之中,不料晴雯大肆发作,引起风波。可见晴雯的过分,正是宝玉日常对其娇纵的恶果。但当晚宝玉气消,借着酒劲儿又惯着晴雯撕扇,不但撕自己的,还殃及麝月的。宝玉行为上是惯着晴雯,实质是放纵自己的公子习气。他所说的“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曾打动过很多人,认为这是天性解放的象征,殊不知这是非常肤浅的见识。他说毁坏东西本就可以,“只是别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既然同样是毁坏,拿来出气也是一用,为何不可以?高兴时撒欢儿怎么就可以?

  此类最甚者当数第二十二回宝玉的参禅偈和《寄生草》,前者尚能通顺,后者实在矫情,看似深奥,其实很是肤浅,难怪经不住黛玉的考问。而黛玉的“无立足境,是方干净”看似“悟彻”,也只是文字游戏,她本人根本无此觉悟,也不该有此觉悟。但凡有些禅语常识的人都能这样造句,反正是将一切之“有”都归于“无”,否定一切就是。据此我们也可以“无有干净,是方真境”“无真无境,乃可云净”地说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见,作者是把人物的矫情和嚼情紧密结合在一起,非常形象地塑造出来的。这是否意味着人物塑造的失败呢?恰恰相反,这是雪芹文笔的成功,他塑造的本就不是常人,在常情常态中总要有超凡升华的意义,且要承载全书主旨的太多内涵。且宝、黛的年龄及他们的生命体验与其矫情和嚼情正相符合,这是一种半幼稚半成熟的表现,也是从未悟走向觉悟的过程的体现,恰恰符合青春生命的状态。以特定的形象,写出了无数常人经历过的成长体验,读来怎不令人莞尔一笑、喟然长叹呢?即便与宝、黛性格迥异的人,也会经历青春、发育、成长,也就会有参照的反思,遇到与宝、黛类似的人也就会多些谅解与同情。

  矫情与嚼情不以话多话少为标准,“静日玉生香”那回,宝、黛躺在一起嬉戏玩笑,说了那么多话,宝玉还讲了一个很长的无稽的故事,整个情节却显得那么轻快、清新,平淡的天真让人百读不厌。人的一生,这样的经历太少,少一些矫情与嚼情,会拥有更多轻松的美好。

  (魏暑临的系列文章“红楼微语”已刊发完毕。从下期开始,本刊将连续刊发罗丹的系列文章“徽章上的天津文化”。——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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