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民心河边散步，蓦然发现一棵玉兰树树枝上长出了花苞，不禁心生讶异，天还这么冷，这玉兰居然迫不及待地在迎春了。花苞传递出了春的消息，春意已在悄悄酝酿，积攒能量，一俟春风驾临，便灿然怒放，一树繁华。

　　那一刻，恍然觉得，我也是一株树，能行走的树，体内隐隐然也有一个花苞跃跃待放。

　　世间的山川、草木、虫鱼、鸟兽，一切的一，一的一切，哪个不是对春的到来眼巴巴地翘首以待呢？

　　“春雨惊春清谷天”，立春是二十四节气中打头的一个，标示着一年四季新的轮替开始。元代吴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释云：“立春，正月节。立，建始也。五行之气往者过来者续于此。而春木之气始至，故谓之立也。立夏、秋、冬同。”所谓七十二候，是将二十四节气每节气分为三候，每候对应一个自然物候现象。立春三候为：一候“东风解冻”，东风即春风，冬天形成的冰冻，在温暖的春风吹拂下，消融化开；二候“蛰虫始振”，在洞穴蛰伏冬眠的虫类，天气暖和了，身体变软，慢慢苏醒过来并蠕蠕而动。但虫类真正醒来并爬出洞，春风还不够，还需惊蛰时节的春雷；三候“鱼陟负冰”，陟，升也，就是说，鱼儿在严寒的季节沉到水底，待正月阳气上升，水温回暖，就往上游到水面，顶着那些尚未完全融化的碎冰块儿，好像背着一样，故曰“负冰”。稍待时日，鱼儿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游弋了。

　　立春，是节气，不似春节是节日，但因代表着春天的开端，还是颇为人们所看重。在许多地方，将立春叫“打春”。我小的时候最讨厌冬天，因为气候严寒，冻手冻脚冻耳朵，穿着厚厚的棉衣笨得像狗熊。便一直盼望春天到来，天气暖和了，好脱下笨重的棉衣，让身子轻快起来。然而，那时我一直弄不明白，立春为何叫“打春”，好不容易盼来了春，为啥要打它啊？所以，心里既欢喜，又有点忌惮。每逢打春这一天，母亲都会给我衣服的扣眼儿上系一根红布条，街门和屋门的门鼻儿上也各系一条。而且，母亲一再叮咛，交节的时候，一定不能躺在炕上，不然会生病。白天无所谓，如果交节是在深夜，那就得硬熬着不睡，在屋子里站着或坐着。这些都令打春有一种神秘感和仪式感。我想，个中道理，应该是对迎春立春的敬重表达，对吉祥祛灾的美好寄寓。

　　其实，“打春”之说，其来有自。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立春前一日，开封府进春牛入禁中鞭春。开封、祥符两县，置春牛于府前。至日绝早，府僚打春，如方州仪。”用彩鞭抽打用泥土做的春牛，就叫打春，且有正规的仪式。南宋吴自牧《梦粱录》谓：“宰臣以下，皆赐金银幡胜，悬于幞头上，入朝称贺。”新春伊始，万象更新，朝廷视立春为一件大事，予以朝贺，也是冀望春满人间、国泰民安。苏轼在《元日过丹阳，明日立春，寄鲁元翰》一诗中有“竹马异时宁信老，土牛明日莫辞春”的句子。另外，苏轼还写有《次韵秦少游王仲至元日立春三首》，其一云：“省事天公厌两回，新年春日并相催。殷勤更下山阴雪，要与梅花作伴来。”立春和新年常相伴左右。古代中国是农耕社会，二十四节气本来是黄河流域的古人为指导农事而订立的，“打春”比“立春”所蕴含的农业气息更为浓郁。

　　立春日，民间还有一个习俗叫“咬春”。清人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有记载：“是日，富家多食春饼，妇女等多买罗卜而食之，曰咬春。”和打春系红布条一样，咬春的寓意也是祈求吉利。稍加思忖，颇觉有趣，人们盼春、喜春，春来了，人们对它却是又“打”又“咬”，好像仇人似的。再一想，人们过年也是欢天喜地的，传说中却把“年”当作一种怪兽驱赶，二者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一年四季，恐怕多数人最喜欢春天，而我尤甚，因为我出生在春天，二月底，立春过后二十余日。其时属于早春时节，我的出世，几乎与春的降临同步。虽然天气还有些冷，冬天赖着不肯退场，但毕竟春天已经全面接管，希望和温暖正一寸一寸充盈。那个时候，气候景象该是什么样的呢？我想借描写早春的古诗来加以写照——“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高鼎《村居》）“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韩愈《春雪》）“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白居易《钱塘湖春行》）“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这些诗句可能不见得准确对应彼时的情景，但美总是允许想象的吧。

　　国人以“春”为名的人不可胜数，哪个身边熟悉的人中没有几个呢？名字的美好寓意不言而喻。《红楼梦》中贾府给四个女儿就都取名春。大女儿生在正月初一，故名元春，其他三位分别叫迎春、探春、惜春，似乎对应了孟春、仲春、季春（暮春）春之三段，从新春勃发，到春意阑珊。《红楼梦》中人物取名皆有深意，“三春”之名貌似落入俗套，实际上暗合了主旨。第五回中“虚花悟”云：“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还有一歌唱道：“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脂砚斋批解，四位小姐的名字组合，暗含 “原应叹息”。春天原本是生气蓬勃、姹紫嫣红，却在书中零落成一地春泥，成为美被毁灭的悲剧。

　　古代写立春的诗词有许多，我觉得以南宋诗人白玉蟾的《立春》和张栻的《立春偶成》为最佳。白诗云：“东风吹散梅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从此阳春应有脚，百花富贵草精神。”张诗云：“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从这两首诗里，我们看到，立春只是春的开始，天气尚冷，但梅梢上的雪被春风吹散，冰霜也在减少，阳气上升，春天的脚步声已跫然响起。“一夜挽回天下春”，其实并非夸张语，我们都有类似的体验，节气交节之时确有微妙的变化，譬如，谚语“立了秋把扇丢”，立秋时节甫过，立时感觉风不再溽热，而是凉爽；而立春之时的风，吹拂到脸颊上是温煦的，不再寒凉。大自然的物象征候委实十分神奇。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汉乐府《长歌行》）立春，启动了春天的按钮，上苍会以春树为画笔，以春水作墨汁，以春风为伴音，大地人间一幅幅春意盎然、欣欣向荣的图画，将次第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