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常常可听到身边的人感叹某人或者某事物不能给自己带来“情绪价值”，一时之间，这四个字充斥于社交媒体、日常对话，甚至是商业领域的广告文案里。让人上瘾的，有“泛滥”趋势的情绪价值，到底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据央视财经官方微博1月6日报道，2025年情绪消费强势崛起，超万亿元规模的市场正在形成，成为消费结构中最具活力的新增长极之一。从全球范围看，情绪价值经济已渗透至潮玩、文旅、宠物、餐饮、科技产品等多条赛道。在我国这一趋势尤为显著，青年群体成为情绪消费的主力人群，情绪消费市场规模从2022年的1.63万亿元快速攀升至2024年的2.31万亿元，2025年将达2.72万亿元，2029年将突破4.5万亿元。
情绪价值的流行，与其说是一次单纯的消费升级，不如说是当下社会结构变迁与个人心理活动深度互动的集中体现。当代人的情绪价值已不再是单纯的心理学术语，而是指人在与他人的交往中能否提供稳定、舒适、愉快的情绪环境与反馈，是一种社会互动能力，也是衡量一段关系能否持续的关键指标。它所承载的，是人们对舒适关系、精神支持与情绪理解的强烈渴望。
现代社会的原子化趋势使人尤其是青年普遍面临情感结构的松散化，传统亲缘、地缘的凝聚力被削弱，深度关系链条变得稀薄。在体验到更多自由的同时，人们也体验到更多孤独，容易陷入深度关系缺失的状态，关于情绪价值的消费与索取便成为一种补偿性选择。在“搭子文化”“线上陪聊”“树洞倾听”等场景里，人们以极低成本、弱绑定方式获得了可控边界的陪伴体验。这种关系既回避了熟人社交中的越界行为，又满足了被聆听、被理解的需要。弱关系的轻盈感与即时性，在虚拟互动中被无限放大，使情绪价值成为解决孤独感的最佳经济方式。
情绪价值与时间焦虑密切相关。科技进步与不断加快的工作节奏，使人们处于被催促、被推进的生活状态，时间成为必须不断追赶的压力源。在这样的背景下，情绪价值能够通过即时反馈、轻量愉悦与情绪暗示来对冲时间焦虑。短视频的情绪节奏、乙女游戏的恋爱体验、云自习室的沉浸陪伴，都让人得以从加速逻辑中暂时脱身，获得片刻的休整与喘息。人们通过构建积极情绪或借助虚拟情绪产品实现自我安抚，以对抗由快节奏生活带来的边缘感与失控感，情绪价值在此成为一种心理避难所。
在绩效主义、结果导向的社会压力下，精神内耗现象也使得人们通过情绪价值构建心理防御机制。“发疯文学”的流行表达，实际上是以夸张的文本形式进行情绪排解，通过自嘲与共鸣抵抗由内卷带来的精神损耗，借此恢复心理能量。情绪价值在这种内耗环境中成为一种自救机制，使人们在彼此之间形成情绪共同体，通过共享情绪经验获得理解与力量。
此外，数字平台的算法推送机制将情绪价值进一步放大与固化。短视频平台以情绪化内容最容易获得停留与互动为依据，通过精准推送不断强化用户偏好，构筑信息茧房，使人沉浸于与自身情绪结构高度吻合的内容池中。各种信息平台在追逐流量与转化率的过程中，会主动推送更具情绪刺激性的内容，从而使人不断消费情绪价值，并形成依赖性循环。在这一过程中，情绪价值成为人与算法共同塑造的产物。
然而，情绪价值并非没有风险。其一，情绪价值的泛化容易导致心理上的外部依赖，例如，依赖短视频调节情绪、依靠第三方获得安全感，这会削弱个体自主情绪调节能力，最终形成难以摆脱的依赖，从而滋生情感诈骗、情绪操控、过度沉浸等社会问题。其二，情绪价值被滥用时会加速社会关系的工具化，例如，“搭子关系”若成为主要社交方式，可能使深度关系建立能力退化，使人习惯于“可随时退出”的情绪交换，而缺乏对长期、稳定关系的耐心与责任。其三，市场容易以情绪价值为诱饵诱导人们进行非理性消费，例如，直播拆卡通过情绪节奏强化购买冲动，使情绪满足与消费行为发生错置关联。
正确理解情绪价值需要回到理性、关系与成长三个层面。首先，情绪价值不能被视为一种随时可得的服务。它不是对他人无限索取的理由，而是一种源自真实、稳定、互惠的情绪互动能力。要识别伪情绪价值，包括以情绪操控获利的博主、主播或商业行为，以免在亲密关系或消费中被利用。其次，情绪价值必须与情绪边界意识相结合。外部情绪支持可以作为辅助，但不能取代内在情绪调节能力。提升自我情绪素养、增强心理弹性，是避免情绪依赖的根本方式。最后，社会关系不能完全建立在弱关系与轻量情绪交换之上，深度关系的意义需要被重新理解。真正的陪伴不仅来自舒适的情绪反馈，更来自共同承担、共同成长的责任。
当下互联网深度影响人们的生活，但人更应当重建情绪主导权。算法塑造偏好，人们应主动选择内容，限制沉浸性刷屏，构建自己的信息边界。在消费行为中，必须意识到情绪价值被资本包装的机制，避免情绪满足与购买行为的绑定。同时，人们应更多以提供者而非索取者的身份理解情绪价值。情绪价值的真正力量不在于从外部索取多少，而在于一个人能为他人带来多少理解、支持与善意。一个能够创造情绪价值的人，比一个不断索取情绪价值的人更具内在力量和社会责任。
情绪价值不是“坏东西”，而是现代社会情绪结构变化的自然产物，是人们对美好精神生活的合理追求。情绪价值也不是“万能钥匙”，一旦超出边界与限度就会引发风险。理解情绪价值的正确方式，不是迷恋它、依赖它，而是把它作为一种与世界相处的能力，一种观照自我与他人的方式。一个成熟的当代人，不仅懂得如何从关系和生活中获得情绪价值，更懂得如何在工作、社交、家庭与社会中成为情绪价值的创造者，让自己的存在成为他人的支撑与依靠。只有在这样的意义上，情绪价值才能真正成为推动一个人成长、培育健全人格和促进社会和谐的积极力量。 题图摄影：杨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