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时节，内人医大的同学有一个小范围的聚会，地点选择在黑龙江的肇东。我是作为内人的专职司机和家属列席的。过去，肇东称“满沟”和“甜草岗”。先说“满沟”。这个地名源自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修筑东清铁路（今滨洲铁路）时，在今天的肇东镇设了一个火车站，名“蒙古站”，当地谐音“满沟站”。“甜草”之名则是因这个地方是一片岗地，盛产甜甘草，人称“甜草岗”。我曾经写过一篇小说叫《甜草》，讲的就是这个地方。那么“肇东”者何意呢？原来肇东位于肇州之东，肇州、肇源、肇东，俗称“三肇”，故取名“肇东”。在汉语中“肇”有开始、发生、造成之意，“东”则是指太阳升起的方向，象征着万事万物的开始和吉祥。

　　先前，我曾去过肇东，肇东离哈尔滨仅60公里的路程，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它是黑龙江省下辖的一个县级市。我对那里的印象主要是当地的小吃。我所知道的肇东特色小吃，有肇东烤饼。肇东烤饼很薄，而且不大，操作者用小刷子在饼上面刷上辣酱、鸡油、孜然，放在炭火上烤制，然后再撒上葱花末，卷起来吃。到了夏天，肇东人喜欢吃“饭包”，满族人称“乏克”。这是我听黑龙江老诗人刘畅园告诉我的。具体做法是，用新鲜的大白菜叶卷上小米饭加上鸡蛋酱，或肉酱、茄子酱都行，再加上黄瓜条、水萝卜，很好吃，而且清凉解暑。还有一种小吃，就是肇东的茄子酱，是将茄子和土豆在大铁锅里蒸熟后，加上荤油、盐、葱花等，再将土豆捣成土豆泥，把茄子也捣烂，拌在一起，非常好吃。

　　但是，印象最深的还是肇东的“大酱烀鱼”。这是我一个朋友专门拉我去吃的。他说，老弟，肇东的大酱烀鱼特别好吃。他告诉我做这种鱼，必须是松花江新打上来的开江鱼，开江鱼的肚子里非常干净，把鱼用东北大酱掺上当地产的小米儿，烀整整一宿。千炖豆腐万炖鱼嘛，那家伙能香死个人。朋友对这种鱼的做法介绍，本身就是一个诱惑。我喜欢美食，和很多人不同的是，我偏爱地方美食小吃。只是我一直没搞明白，为啥烀鱼还加小米儿呢？这有点儿不可思议。

　　我记得那是一家小饭馆儿，普通、简单，但是，这种样子在当年的县城就不奇怪了。掀开脏脏的门帘子进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土屋，两三张桌子，谈不上干净，也谈不上埋汰。老板是一个近50岁的中年人，老板、上灶、跑堂、收银，都是他一个人。朋友告诉我这家伙没儿没女，也没老婆，也不知道他是结过婚还是没结过婚，先前就在江上打鱼，现在老了，干不动了，开始研究大酱烀鱼。这是他独创的。

　　当时我们只要了一条鱼，这鱼是朋友提前一天预订的，那条鱼足足有三四斤重的样子，特别好吃。通过吃大酱烀鱼我认识到，不管您是多么了不起的大厨，做鱼，渔民才是顶尖高手。可能是那一次来去匆匆，让我对“三肇”印象平平。更不知道我是怎样得出了“三肇”是个贫穷的地方的印象，也误认为“三肇”在黑龙江似乎也不是特别有名，而且这种糟糕的印象竟跟随了我20年。

　　这次小聚会加上我和内人一共是六人。此聚主要是研究哈医大25期毕业生40周年的“同学聚会”。这几个人是发起者也是组织者。同学们都非常重视这个聚会，提前一年就开始筹划相关议程，还写了会歌。据说，上一次聚会的时候，一个已经定居在美国的朝鲜族同学专程从美国回来参加同学聚会。他在同学聚会上发言的时候特别激动，泪流满面，他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非常感谢你们提供了这次同学聚会的机会。”说罢，跪在地上咣咣咣给大家磕了三个头，搞得同学们哭笑不得。

　　其实，我原本不打算去肇东，我又不是他们的同学，再说咱学历太低了，中专生。大学生和中专生之间能有多少共同语言呢？坐在一起会比较尴尬。更何况，这几位都是全国有名的医学专家，实打实的大腕儿，咱不尴尬才怪呢。您想想看，一个老年人的尴尬是怎样一副样子吧。内人说，同学聚会的事儿几句话就完了，主要是吃杀猪菜，还有你常说的大酱烀鱼。你去不去？我心想，人不亲，鱼还亲呢。去了我吃我的，你们聊你们的。立刻说，去。人在江湖，脸皮儿太薄肯定不行。

　　接待我们的是内人医大的两位同学，这二位同学毕业之后就分配到了肇东，分别是当地两家医院的院长，也是省内医界的翘楚。肇东到了。而今的肇东和我先前曾经来过的那个肇东，已不可同日而语。简单说，而今的肇东特现代，主干道是八车道。开始我还有点儿担心，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安排到富丽堂皇的大酒家去吃。要知道在那样高档的地方吃杀猪菜和开江鱼，不对路啊。结果不是。他们选的是一条偏僻小巷里的一家老馆子。如此看来，医生不仅会看病也能读懂人的心理。我们进去一看，热气腾腾，座无虚席，随口说道：“这儿真有人间烟火气啊。”那个满面汗渍的女服务员随口接了一句：“最抚凡人心。”

　　我们被安排在二楼单间儿。所谓的单间儿也不是真正意义的单间儿，里面用半堵墙还隔着另一个单间儿，已经有客人了。桌面上主要是杀猪菜，内有酸菜、五花肉、血肠、肥肠，有一点儿类似火锅。除此之外还有拆骨肉，各种熏酱，如酱猪耳朵、酱猪肝、酱猪心、酱猪蹄儿以及猪肚、肥肠等，再加上一大盆子灿然锦色的蘸酱菜。还有香喷喷的炖大鲤子（鱼），并不是咱心心念念的大酱烀鱼。我略感遗憾，心想，跑这么远不就是想吃大酱烀鱼吗？不过转念一想，人这一生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常听说“人应当有求缺意识”，我虽然没求缺，但人家主动缺了，这不是很好吗？这样，就有了下一次来的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