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人见面,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吃了吗”。这句最平常的问候,藏着一个人对生活最朴素的信任,天大的事,端到饭桌上,都能缓一缓。可有一种味道,吃下去,胃是暖的,心却是酸的。那是故乡的味道。
《美食》就是这样一部书。厚厚一册,写尽了天南地北的吃食:北京的肉饼、四川的香肠、陕西的御面、浙江的豆腐干、湖南的冬苋菜、南京的盐水鸭……全书分七个块面,有长篇随笔谈茶论酒,有上海、苏州、昆山的一城一味,有遍布全国的地方吃食,还有关于笋、瓜、山药的风味杂谈。名家云集,却不卖弄学问,也不讲山珍海味、排场阔气,篇篇都是烟火气十足的记叙。它想告诉我们的是:菜系虽多,美味串起的,是中国人心底那根最软的弦——乡情。
一道菜,一头连着灶台,一头连着故乡。
书里写门钉肉饼,是从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写起的。一个想病退回城的年轻人,在呼和浩特住进临街旅社,省下的钱只够精打细算,便遇上了那种茶杯口大小、油汪汪的肉饼。咬一口,顺嘴冒油,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成了神仙,恨不能立刻捎话给连里弟兄:我吃着肉饼啦,净肉馅儿的!后来回到北京,在一家叫永兴斋的小馆子里重逢,才知道这东西名叫“门钉”,活像城门上的铁钉。
一道肉饼,两座城,隔着几十年的岁月。可当那个冬天,他带着妻儿、顶着寒风找到永兴斋亮堂堂的灯光时,一口咬下去,呼和浩特的味道就回来了。故乡不在别处,就在这一口熟悉的味道里。
有人写四川香肠,那种香你闻不到,凑近嗅只觉得平淡,可一旦进了嘴,油脂在舌尖化开,肉香、花椒的麻、辣椒的烈,一层一层涌过来。这香藏在里面,等你咬开它。香肠挂在老家的屋梁上,被柏树枝的烟一天一天熏过,风干与发酵同时进行,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做香肠的爷爷,冬夜在煤油灯下一字一句地读连环画,奶奶戴着老花镜静静地听。夏天傍晚,二三十个孩子围成一圈,爷爷光着上身,讲到精彩处一拍大腿:“且听——下回分解!”那些声音,比香肠更能留在记忆里。
味道是会走路的。少年跟着全家,从四川蓬溪搬到新疆库尔勒,绿皮火车走了三天三夜,窗外的绿色一点一点褪尽,只剩下黄土和戈壁。父亲年轻时修了十几年中巴国际公路,后来回原籍,又自学木工、漆工、书法、二胡。再后来,他几乎没有犹豫,带着全家迁到库尔勒,把五个孩子和妻子,从四川的丘陵连根拔起,重新种进风沙里。
第一次吃椒麻鸡,是在库尔勒的夜市上。搪瓷大盘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鸡肉,全是手撕的,边角毛糙,浇着红亮的汤汁,花椒粒密密麻麻地浮着。入口先是麻,阴的、凉的,像新疆冬天的风,然后是辣,阳的、暖的,像四川灶膛里的火。两种东西在嘴里打了一架,最后握手言和。
父亲有一把自己做的二胡,琴筒自己刨的,蛇皮自己蒙的。他去世那天,一位老相识在灵堂前拉响这把琴,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拉琴的人自己先掉了泪。后来,那把二胡陪着父亲入了土。
作者说,一道菜的身世,就像一个人的身世。
椒麻鸡到底从哪里来,四川说它有根,新疆说它诞生在此。两种说法都对,也都不全对,它走着走着,就长成了现在的样子。这让我想起书里另一处写麻辣:辣椒泼辣,花椒含蓄,起初谁也不服谁,可屋檐下的日子长着呢,被时间关在一起,慢慢地,辣椒学会了花椒的克制,花椒学会了辣椒的坦荡。麻和辣在房梁上相处半年才长成麻辣,我们和一些人,也需要半辈子才懂得彼此。
舌尖还有思念。回锅肉在四川话里,不只是一道菜。“回锅”是个日常的词,重操旧业叫“回锅”。它的核心意思是“再来一次”。祭祖时,供桌上摆一块方方正正的“刀头肉”;祖先“散过福”,人再吃,福气就传下来了。这才是回锅肉的起点。肉下锅,中火煸炒,肥肉里的油一点点被逼出来,瘦肉蜷起边,慢慢卷出“灯盏窝”,像旧时屋里那盏摇着暖光的小油灯。但最香的回锅肉,不是馆子里的,是老家那口大铁锅、柴火灶上烧出来的。
书里写一位奶奶,做回锅肉时手稳、眼明,刀工利落。她喊孙子回家吃饭,不喊名字,喊“宏娃子”,满村子都是她的声音。她走了之后,那盘回锅肉再也吃不到了。不是味道做不出来,是那个灶台、那个声音、那个等你回家的人,不在了。书里还写到一个叫代木儿的人。他少年时家里兄弟姊妹多,每逢打牙祭,总被父亲要求只吃一小片,让给弟弟妹妹。他那时就想,要是这一片肉能像手掌那么大就好了。后来,他把这个愿望做进了菜里,一片能盖住半碗饭的连山回锅肉。很多在外的四川人,隔段时间就要吃一次回锅肉。不是馋,是想家。
书里写腌萝卜,说小时候常看母亲腌菜,父亲洗净双脚,跨进大缸,用脚把九头芥踩得严严实实;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饭,配上腌萝卜,是“太适饭了”。写肥肉,说凭票购肉的年代,肥肉是百姓心头至宝,谁不盼着买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写马金豆腐干,说每天清早,“豆腐干”的叫卖声一波一波冲击耳膜,直到母亲把早饭做好。这些寻常的食物,落在纸上,全是滚烫的人间。
这本书的地域跨度极大,从江南到西北,从东北到岭南。可读下来你会发现,每个地方的人,都在为一口属于自己的味道较劲。南京人爱鸭,能把一只鸭子从头吃到脚:盐水鸭、烤鸭、板鸭、鸭血粉丝汤。那是物尽其用,无所不用其极:鸭胰本是被弃之物,被他们做成了一道“美人肝”;鸭掌脱骨,有饭店自诩“鸭掌门”;连鸭油都做成了烧饼,成了每天早晨的第一道美食。外地人觉得不可理解,可住上几天就被同化了。
湖南人守着冬苋菜,那是《诗经》里就有的“葵”,几乎要被历史遗忘,却被湖南保住了火种,成了“活着的文明化石”。香港美食家蔡澜到长沙,吃到用浏阳豆豉煮出的冬苋菜,说这是他在湖南吃到的最好、最有历史的菜。写金陵野菜的作者说,一个城市能把野菜挖掘到这种境界,跟它的饥饿史有关。南京是饱经战乱的城市,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用自己的身体作代价,选出了属于这个城市的野菜。野菜,是南京人的恩人,最后的依靠。这句话,读来让人肃然起敬。
笋是江南的风物。书里写全中国最爱吃笋的人数和讲究程度,上海排第一。腌笃鲜,被评选为最能让海外游子魂牵梦萦的汤。姑姑每年快递来的笋干上桌,就是春天的提醒。书里还写,有人在台湾吃了二十六年盐笋,每年都要安排人去浙江奉化老家买当地竹笋来做,最爱的,是故乡的扁尖炖鸡汤。一碗汤,装的是一个江南。
书中还写到陕西彬州的一道御面,背后有个悠远的传说。周太王的妻子太姜善烹饪,发明了这道面食;周武王灭商建周,赴祖地朝拜,点名要吃它。百姓唤它“淤面”,因由洗面沉淀而来;又因薄如蝉翼、色亮如玉,叫“玉面”;直到清末,慈禧把它列为贡品,才有了“御面”的名号。一道面食,就这样串起从周代到清代的千年时光。
做御面要四道工序:洗、炼、蒸、切。最见功力的是“片淤面”,乡下人拿镰刀刃片,把蒸熟凉凉的淤面飞快切成薄片,“片”在这里是个动词,格外生动。逢年过节,一盘御面端上桌,佐以油泼辣子、蒜泥、葱花,筋道耐嚼,回味无穷。
出门在外的游子,每每想念故乡,也会稀罕起故乡的这道菜。这句话,大约就是整部书最想说的,无论走多远,那一口故乡的味道,总在舌尖上,等你回来。
“食物不过三寸。可有些食物吃下去,暖的不是胃,是心。”中国人把乡愁,安放在了饭桌上。四川人想家了,隔段时间就要吃一次回锅肉;他们在外地的面馆里,看见一盘红白相间的香肠,眼睛会忽然一亮,嚼着嚼着就不说话了。新疆来的客人吃到椒麻鸡,会忽然安静下来。他们不说想家,可谁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美食》就像一张摊开的地图,菜系众多,美味铺陈。可它不是让你记住哪道菜有多贵、多有名,而是提醒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总有一口味道,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无论你走多远,只要那一口味道还在,故乡就在。人间至味,说到底,是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