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四句,上学那会儿几乎人人会背。可背的人很少想过:写下它们的李清照,当时正站在怎样一条路上。她年轻时还写过一句“天接云涛连晓雾”,梦魂都飞到了天帝的宫阙,那是一个把抱负铺满整个天空的女人。
《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这个书名很妙,作者好像要表达,历史上写项羽的诗人们,都是就事论事,在他身上总结历史得失,只有李清照,把项羽当成一个符号,一个盛放着不屈、自由和理想的灵魂。
这不是又一本才女传记。它要把李清照,从“女词人”三个字的框子里,请出来。
“秋水文章不染尘”,全书从靖康元年(1126年)写起,讲李清照中年到晚年,人生最颠簸的岁月。作者自己说,她想写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孤零零的才女、一个被架空的词人。
写这本书,是作者三十多年的执念。十四五岁,她在乡下读到《金石录后序》,被这个古代女子的生活迷住了。成年后,她对李清照的态度摇摆不定,有一阵子甚至想摒弃“女性特质”,把那个“凄凄惨惨戚戚”的女诗人扫进历史尘埃;可过几年,又把她找了回来,像找回一个暂时失去音讯的朋友。她去过据说是李清照出生地的明水古城,也专门跑到金华,登上八咏楼。直到快到了李清照写《金石录后序》的年纪,她的想象力,才终于触到那水面之下的部分。
她不只是“女词人”
从宋代王灼那句“若本朝妇人,当推文采第一”起,八百多年里,人们谈李清照,几乎总被框在“女词人”“才女”这些标签里。她词写得再好,讨论的参照,总离不开她是“女的”。人们津津乐道她的才华,更津津乐道她的婚姻、丈夫、再嫁、流落,这些话题的背后,都站着一个默认前提:“女子无才便是德”。
庄秋水用一个词,打碎这套惯性:人杰。
她说,研究李清照其人,解读李清照文学,站在什么立场、用什么视角,决定了你看到一个怎样的李清照。所以她不把她当“女词人”,而当历史学家、哲学家看。书里反复写李清照的“视角转换”,从前,她主动用丈夫的眼光看世界;此后,她不得不以全视野的方式,走自己的路。当一位中国古代第一流的诗人,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自己的视角,去讲宋代女性在婚姻里受的伤害,一个前所未有的声音,便出现了。她不再借谁的眼光看世界,而是用女人的眼睛,看见时代本来的样子。
这声音有多难得?抗战时,浦江清为西南联大编选大一国文教本,专门选入《金石录后序》,详加注解,讲课很能引学生兴味。国破家亡的背景下,学生们被这篇文字打动的,正是其中的战乱经历与对文明的反思。
一段不算美满的婚姻
解读《金石录后序》是全书最精彩的部分:李清照深情地、很私密地,讲她和丈夫搜集、保存、丢失藏品,以及写作的历史。支线,是伙伴式婚姻里的快乐与苦涩;背景,是两宋之交的天崩地解;隐线,是对文明以及文明载体的反思。这几乎是一首个人与文明的双重挽歌。
可这段被后世传颂的婚姻,当真那么美满吗?
建炎三年(1129年),赵明诚是城里的军政长官。士兵作乱,这位守土有责的士大夫,竟弃城逃命,他趁黑夜缒下城墙,与两名属官一起逃了。据作者分析,李清照当时就在城里,赵明诚极可能是把她留下,独自逃的。一方长官,跑得这么狼狈。更耐人寻味的是李清照的态度。她没替丈夫遮掩,反而对包括丈夫在内的整个士大夫群体,毫不留情。她写下“南渡衣冠欠王导,北来消息少刘琨”,叹南方没有像王导那样振作的士人,北方也缺像刘琨那样不忘故国的行动者。
南宋庄绰《鸡肋编》说她“作诗以诋士大夫”。可庄秋水替她辩:她的批判,全冲着士大夫的现实表现,没有毁谤,没有诬蔑。李清照“人杰”的形象,正是在跟这些士大夫的对照里,愈发分明。
她的第二段婚姻,更可悲。后世为她“再嫁与否”争了几百年:宋人记她自述“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才”,传出去没人不笑;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她“晚岁颇失节”;到了清代,俞正燮、陆心源、李慈铭等人,又多方替她洗“改嫁之诬”。两边争了几百年,出发点却出奇一致:都拿妇女得守“贞节”当前提。
庄秋水先替李清照掀掉“贞节”这顶帽子,她推断,李清照出身士族,夫丧之后,开始依附娘家兄弟李迒。李迒是元祐党人之后,多年处境艰难,南渡后官职不高、俸禄也低,再要照顾寡姐,实在力不从心。这才是李清照再婚的关键。她说:“南宋人对李清照再嫁的不以为然,既缺乏同情之理解,也低估了这位当世著名文人的心智和勇气。李清照不仅敢于再婚,还勇敢面对自己选择的后果。”
这场离异风波,还让李清照一度进了牢狱。按作者推断,《金石录后序》正是风波过去两年后写成的。既然已“难逃万世之讥”,索性由自己收束。至少,她可以留下自己的声音,在别人涂抹自己之前,先好好咀嚼自己灵魂结出的果实。全文像一首长长的叙事诗,那些不合理、对不上史实的细节,反而让这份自述更真实,正如人回忆往事时,不自觉的混乱与有意识的修正。
还有一处对照,读来惊心。金军把皇宫和城市洗劫一空,把代表了宋朝文明的文物书画、宫室珍宝押往北方之前,赵明诚已经押着十五车藏品南下了。一边是文明的集体被掳,一边是个人的仓皇抢救。叙述的力量,就藏在这种笔触里。
海上逃亡与一盏小橘灯
书是从靖康元年(1126年)写起的。那一年,北宋遇上刺骨的极寒,也迎来金兵南下。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的王朝,迅速走向腐朽崩塌。国运与个人命运,都像风里的浮萍。
靖康之变后,李清照随宋室南渡。不久,丈夫赵明诚病逝。她带着一车车珍贵文物,孤身流亡在战火纷飞的南方。丈夫走后,她写过一首《偶成》:“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往时。”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花还是那朵花,可当年一起赏花的人不在了。寻常日子,在黑暗时代里,成了珍贵的甜露。
庄秋水写那个时代,也写得沉痛:王夫之在《宋论》里总结过“江南糜烂,宋无一城之可恃”,词人张元干痛恨“肉食知谋身,未省肯死节”,可像他那样耻与“肉食者”同朝、归山隐居的人,毕竟只是极少数。
海上逃亡那一章,是全书写得最险、也最美的一段。御舟在东海漂了多日,传来的都是州县失陷的消息,逃亡里的皇帝、大臣和卫士们,都抑郁不乐,不知归程在哪儿。一路也有细碎的人间烟火。上元夜前,两艘贩蜜橘的商船顺风漂进船队。即便战乱,也拦不住浙江商人做生意。宋高宗把蜜橘全买下,分给士兵吃。正是这些橘皮,后来做成了那一盏盏小橘灯。
上元夜,章安镇外的海面上,竟亮起数万点火珠,明明灭灭。那是逃亡的皇帝,让人收集橘皮、放入灯油,制成小橘灯,趁海潮退去,放到海上。章安的居民,都跑到金鳌峰上,远远看这场奇异的上元灯火。
李清照极可能看到了这一幕。她本想走水路追御舟,可高宗已经入海,她只好改走陆路,向南经剡县,想从台州经黄岩雇船入海。她挑这条路线,是因为台州知州是世交晁补之的儿子晁公为,兴许能把家藏先寄存他那儿。哪想到,金兵逼近,她到台州时,晁公为已经弃城跑了。她存放在剡溪的那批文物,后来被一支朝廷军队劫走,成了某位将军的私产。
她雇舟入海,大约这时已经赶上船队。她或许就站在船头,鬓发在风里飘,看着幽暗的海面上,点点弱光随波荡漾,就像此刻大宋朝廷飘摇的命运。可荧光汇聚,昏黄的光影,让人的心变得温暖,希望缓缓升起。
一个逃亡的皇帝,一个逃亡的女诗人,在同一片海上,各自守着一星不肯熄灭的光。
跟一个小女孩的对话
晚年的李清照,并不是我们印象里那个潦倒凄凉的老妇。绍兴十九年(1149年),六十六岁的她,两次带着北宋米芾的书法,去拜会米友仁。米友仁在父亲的《灵峰行记帖》上题跋,说父亲随手写的字,如今“可比黄金千两”;在《寿时宰词帖》的跋中,又慨叹已经过去四十年。可见直到这时,她手里还留着一批文物藏品,日子尚不至于潦倒。
《声声慢·寻寻觅觅》开首那十四个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历来被看作《漱玉集》的压卷之作。南宋张端义激赏不已,说是“公孙大娘舞剑手”;清代陆昶却说前十四字还是卖弄,好处在结尾又叠“点点滴滴”;万树在《词律》里看出“遒逸之气”,如“生龙活虎”。可到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也有人批它不过是“贵妇人的哀鸣”,是“对生活丧失最后一点信心的悲观情调”。
庄秋水毫不客气地反问:一个老妇人的生活,就不是时代生活的一部分吗?历史不只是政治、战争、爱国与主义,它牵连千千万万人的心灵、情感、人生态度,是许多人对逝去家园的爱。枯寂的岁月,没有消磨李清照对自然与日常的敏锐,触觉、味觉、听觉、视觉都醒着:她感到风的速度,尝出酒味的浓淡,听见大雁的疾鸣,看见满地黄花斑驳阑珊的美。那九十七个字,就是她为自己再造的时空宇宙。
李清照晚年想收一个姓孙的小女孩做学生,把一生所学传给她。十来岁的小姑娘却说:“才藻非女子事也。”才学,不是女子该有的东西。她拒绝了著名老诗人的垂青,日夜诵读父亲手抄的古代烈女事迹。成年出嫁后,她生了五男二女,侍奉公婆,活成了一个标准贤妇。四十多年后,陆游为她作墓志铭,夸她“幼有淑质”。
这段对话,是文献中关于李清照的最后记录之一。她一生想传递的自由,被一个孩子用一句“才藻非女子事也”轻轻挡了回来。这种若有若无的敌意,伴了李清照一辈子:人们欣赏她的才华,却对伴随才华而来的热情与自由,报以不屑与恐惧,想用道德和性别规范,给她的才华打造一座华美精致的牢笼。
也正因如此,李清照后来总被两种形象反复压缩:要么被塑造成理想的才女,尖锐与探索被弱化;要么因道德“缺失”,被削弱文学天赋。庄秋水说,好在她的理解力和表达力超乎寻常,总能突破男性批评家把她纳入既有系统的努力。
她想要走近的,不是那个被后世反复谈论、贴上各种标签的才女,而是那个在乱世里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站起来,用笔墨给自己挣一条生路的人。
人人都有自己的李清照
书的最后,作者别有深意地讲起另一个女子。南宋末年,岳州一个女子被元兵俘虏,她不屈从,题词于壁,从容投水而死。庄秋水分析这首《满庭芳》后写道:笔锋如刀,不啻对大宋三百多年文明最深沉的喟叹。有意思的是,当士大夫精英们热衷于对宋人作道德审查、追究他们有没有大义赴死时,女性词人们却在用更本质的态度,追问文明为何这样脆弱,为何护不住生活在其中的个体。
她们或许不是时代最激烈、影响力最大的声音,却写出了她们看见的真理。而她们的时代,附身在她们的作品之上,由此永生,由此不朽。
说到底,李清照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东西,不是某一首词,而是一种姿态:在灰败的世界里,选择活着,选择记录,选择用自己的眼睛,看消逝的世世代代。那九十七个字,就是她为自己再造的时空宇宙。在那里,她自由而舒展,没有负担地倾吐情感,在忽明忽暗的时间焰火下,向欢乐与哀愁告别。
“人杰”两个字,不只是一个头衔,更是李清照的人生理想。经过终极考验,有缺陷的英雄,终成人杰。一代人杰,死于何时、终于何处,无人知晓。渐渐地,她真实丰满的生活被压缩、被抽离。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心灵总是活在绵延不断的回声中,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李清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