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的发现,不仅为中国文化史带来了弥足珍贵的学术资料,而且这种新发现的古文字对中国传统的书法艺术来说,也产生了不小的冲击和影响。
究竟是谁首先将甲骨文字引入书法艺术的范畴?目前普遍认为“甲骨四堂”之首的罗振玉是将甲骨文字引入书法的第一人。实际上,现有资料表明,天津书法家孟广慧不仅是甲骨文发现史上殊为重要的人物之一,也是真正的甲骨文书法第一人,是最早(1900年)将甲骨文与书法艺术结合起来的书家。罗振玉甲骨集联(1921年)及甲骨文书法创作活动远在孟氏之后。
孟广慧(1867—1939),字定生,祖籍山东邹县,天津著名书法家。他家学渊源,自幼受父辈熏陶,读书写诗启蒙早。孟氏终身临摹古帖法书,功力深厚,各种书体无所不能、无所不精,被书界誉为“津门临写南帖北碑第一好手”。孟广慧与“华(世奎)、严(范孙)、赵(元礼)”往来至为密切,书法齐名,并称近代“津门四大家”。书法之外,孟氏还喜好收藏,尤其以收藏古钱为最出名,有《两汉残石编》《定生藏泉》等著作传世。在孟氏的收藏品中,最重要的当数殷墟甲骨。
孟广慧最早见到并对甲骨文感兴趣,正是因为他是当时著名的书法家,对古代金石文字有天生的嗜好和偏爱。在初次购藏甲骨后不久,他就对所藏甲骨之上的文字进行笔墨临写,形成摹写本。这就是后来有名的甲骨文摹本《孟定生殷契》。在甲骨学研究早期,甲骨文的著录有拓本和摹本两种基本形式。如果说刘鹗《铁云藏龟》是最早的甲骨拓本著录,那么孟广慧这本《孟定生殷契》应当就是最早的甲骨摹本著录。可惜此摹本一直深锁柜中未能出版。
对此,陈梦家在《殷虚卜辞综述》附录中称:“孟定生是最早鉴定与收藏甲骨之一人。他的甲骨今归文化部,我们曾加以整理,孟氏在包皮上亲笔写下了‘十六册,二百〇五至二百二十,字精者,庚子九月二十一夜橅过。’由此可见,庚子那年孟定生已经摹写过卜辞。” 同书又云:“庚子冬孟定生选其所藏之字精者抚摹之。”
陈梦家见到并加以整理的甲骨,当是1952年李鹤年转让售予文化部的孟广慧旧藏甲骨,故而在包裹这些甲骨的纸皮上有当年孟氏亲笔所写文字。通过这些文字可知,至迟到1900年秋,孟广慧就开始对甲骨文中比较精美的片子进行摹写。这距离1899年冬学术界发现甲骨文只不到一年的时间。因为目前没有发现王懿荣、王襄等人在这个时间点对甲骨文整理、摹写的记录,因此可以说,这是目前所见到的最早对甲骨文进行摹写和研究的资料记载。进一步说,称孟广慧为甲骨文书法的第一个研究者也不为过分。
王襄先生更是详细介绍了孟广慧摹写甲骨文字的情形:“翌年庚子,清朝与列强构衅,国难作,襄始避地他乡,殷契之学遂置,不复讲求。而定老于此时(按:指1900年的庚子之难),摹其所得成书一卷。及难平,出以相示,襄假之照录一通,是为襄临写各家殷契之第一本。当是时,殷契之发见将及三年,而未有著述立说以倡此学者。”
王襄、陈梦家都是甲骨学史上重要的学者,他们的记载我们自当视为珍贵资料。也就是说,在甲骨文发现后的第二年(1900年),孟广慧就已经开始甲骨文字的摹写和研究了。当此之时,王懿荣殉难于北京,其所购求之大量甲骨尚躺在王家的箱柜之中。距离刘鹗出版《铁云藏龟》尚有三年的时间。所以说此时学术界自然“未有著述立说以倡此学者”。孟氏的摹写、研究自是开研习甲骨文字风气之先。
至于孟广慧所摹写的甲骨文摹本究竟如何,惜乎至今无由得见。所能知道者,是王襄先生1924年曾对孟广慧所摹甲骨文本的追记:“卷中契文,孟氏摹本笔画偶有未妥者,惟甲骨非吾藏,无由校订,识之以昭读者,知慎取焉。”孟氏最早的摹本,因为无所借鉴,故而可能有许多未识之字,其“摹本笔画偶有未妥者”,可以想见,也在所难免。
孟广慧对甲骨文的整理与摹写等,实是最早的(广义上的)甲骨学研究工作。而学术界对此重视不够,因此孟广慧在甲骨学研究上的贡献和在甲骨文书法艺术史上的地位,常常被人忽视而不见之于甲骨学史的诸多著作之中。这不能不说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
现在的甲骨学史论著,往往把孙诒让先生当作甲骨文字的第一个研究者,这是因为孙氏于1904年11月写成《契文举例》(1917年出版)一书,距离第一部甲骨文著录书刘鹗《铁云藏龟》出版的1903年10月,只一年多的时间。而没有出版自己成果的孟广慧,早在1900年即对甲骨文进行整理、选粹和临摹,只因成果未能出版,自然不被人重视,惜哉!
当然,如前所述,孟广慧之所以较早地自觉整理、摹写甲骨文字,是因从书法艺术角度观察甲骨文,其文字精美引起他浓厚的兴趣。按照王襄先生的说法:当时“惟孟定老世叔与予知为古人之契刻也,可以墨迹视之”。也就是说,孟广慧是把甲骨文等同于他经常临习的后世法书墨迹来看了。因此,如果说无法称孟广慧是最早的甲骨文研究者,那么完全可以说,他是学术界最早将甲骨文字摹写与书法创作结合在一起的一代书家,是甲骨文书法艺术第一人。
王襄对孟广慧所摹写的《孟定生殷契》,曾有过一段精彩的议论:“忆昔年访定老于錞于室,适为人作书。见几案之上,殷契与汉碑杂陈,知君研求殷契有素,于殼、宾、亘、韦(按:皆武丁时代掌管卜契的贞人卜师之名)诸史之笔法运用于汉隶之间,宜汉隶之独步一时,为流辈所倾倒。”可见孟氏是把甲骨文字当作与汉隶碑版一样的法书名帖来研习了。他将甲骨文中殼、宾、亘、韦等武丁时代的贞人笔法,运用到他所擅长的汉隶书体之中,故其隶书书法多有古意,为常人所不及。
总之,孟广慧先生在甲骨文发现之后,很快就临摹甲骨精片上的文字,形成了第一部甲骨文摹本;并参照甲骨文字的笔法,运用到书法创作中,即将甲骨文笔法融汇到其他书体尤其是其精擅的隶书书法的书写之中。孟广慧先生对甲骨文字的摹写和对甲骨文笔法的应用,实开学术界对甲骨文摹写的先河,开书法界对甲骨文书法借鉴研究的先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