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荣威先生百年诞辰。10月17日，中国京剧艺术基金会与天津京剧院联合举办“纪念李荣威先生诞辰100周年”系列活动，以戏寄情，共缅先贤。

　　李荣威（1926—2011），回族，天津京剧院一级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京剧代表性传承人，获中国戏曲表演学会京剧终身成就奖。他以“我是为京剧而生”为终生信念，用自己七十余载时光践行对国粹艺术的赤诚。1938年，12岁的李荣威入北京尚小云创办的“荣春社”科班，工铜锤、架子花脸，在孙盛文、宋富亭、尚小云等名家教导下，凭借天赋与勤勉成为科班台柱子，获“小金少山”美誉。出科后，他转益多师，先后向裘盛戎、侯喜瑞、苏连汉等大师求教，深得侯派精髓，终成铜锤、架子“两门抱”的全能型花脸表演艺术家。其代表作《御果园》《姚期》《野猪林》等均享誉剧坛。李荣威人生最辉煌的成就，是以饰演著名现代京剧《六号门》中胡二一角而家喻户晓，闻名全国。

　　京剧《六号门》，是一部写天津事、天津人写、天津人演、在天津演的“天津戏”。问世半个多世纪以来，它在全国产生了很大影响，堪称中国现代京剧史上的一部经典名剧。

　　借纪念李荣威先生百年诞辰的机会，概述一下《六号门》的历史背景，以及从话剧到电影再到京剧的创作、改编与传播过程，有益于读者朋友对这个津派演艺文化的重要题材进行全面而深入的了解与欣赏。

　　脚行，是旧时专门从事为别人搬运货物的行业，一家脚行由一个把头和一些脚夫（装卸和搬运工人）组成，由把头负责管理并从中盘剥渔利。据统计，天津解放前夕全市的货运码头被237家脚行、3032个大小脚行头子所把持。位于海河边的天津站东货场“六号门”，就是大把头、号称“东霸天”的马文元的“天下”。“马家脚行”的把头勾结社会各种恶势力，对搬运工人不仅极尽盘剥，而且肆意打骂。工人们不堪忍受，在中共地下组织的影响和领导下团结起来，与脚行把头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1942年秋和1947年秋，工人们曾举行过两次大规模的罢工斗争，都取得了阶段性胜利。1949年，天津人民迎来解放，工人们的斗争赢得彻底胜利。

　　为什么“六号门”题材会成为天津解放后最早创作并产生影响的舞台艺术作品？分析起来，原因大致有三：首先，搬运工人与脚行把头之间的矛盾，在新中国成立前夕的劳动者与剥削者之间的矛盾中最为尖锐，在作为商贸大城和交通中枢的天津尤显突出，因此，群众对文艺作品在此方面的及时表现有迫切要求。其次，比起在具体工厂内部劳动的产业工人，在车站、码头一带劳动的搬运工人与社会面接触更广、情况更复杂，所以更适于舞台表现，且更容易产生戏剧冲突效果，也更能引起观众的兴趣。再其次，天津的搬运工人擅长民间文艺，创作了很多顺口溜、打油诗、歇后语乃至快板书、鼓词、戏剧小品等，而且普遍有乐于表演的积极性，事实上，他们中的很多人也都主动、热情地参与了《六号门》的创作、演出和宣传工作。

　　据当年的《天津日报》报道，早在新中国成立之初的1950年夏天，天津便产生了《六号门》的雏形作品，当时名叫《搬运工人翻身记》。这是一部九场话剧，表现在国民党反动派统治下东车站（今天津站）一带脚行头子马金龙（人物原型即马文元）压迫装卸（搬运）工人，工人们在以丁占元为代表的地下党的领导下与其展开斗争的故事。《搬运工人翻身记》由天津市搬运工会所属运输二分会的工人文工团创作并演出，演出地点在工人文化宫（后来的天津市第一工人文化宫）。该剧演职员有三十多人，其中绝大部分是几乎不识字的工人，而且是在不脱产的情况下排演，但在戏剧家、文学家王血波（王雪波）和张学新以及市剧协、群众剧团等单位的专业文艺工作者指导和帮助下，他们把自己的劳动过程和斗争经验在很短的时间内十分生动地搬上了舞台。该剧产生了很好的社会反响，被评价为中国工人阶级不仅在政治上翻了身而且在艺术上翻了身的代表作品。

　　1951年，天津工人文工团进京演出话剧《六号门》，引起强烈反响。国家电影主管部门很快看上了“六号门”这个题材。东北电影制片厂（后来的长春电影制片厂）于当年10月成立了影片《六号门》摄制组，由陈明改编成电影剧本，起初由吴祖光担任导演。11月，摄制组导演与部分演员到天津体验生活，同时进行开拍外景的准备工作。吕班接任导演后，用了半年时间深入京津搬运行业体验生活，最终以“刚韧粗壮，大刀阔斧”的风格完成摄制。该片通过搬运工人胡二一家的命运变化，真实地还原了旧社会工人阶级从自发抗争到自觉斗争的成长历程。影片《六号门》由天津本地演员郭振清主演，1953年正式上映，很受观众欢迎。

　　1964年，天津市京剧团（今天津京剧院）将话剧《六号门》改编为京剧，由陈嘉章、张文轩、李向军进行改编，方沉、张文轩担任导演，李荣威、马少良、林玉梅、张韵啸等演出，在中国大戏院上演。京剧《六号门》虽然基本上还是采用话剧的故事情节，但编导在立意上力求较话剧和电影有所突破。它所刻画的搬运工人斗争性更强了，革命自觉性也更高了，这就更加真实地反映了天津工人运动的历史面貌。整个故事虽然是反映搬运工人胡二一家的悲惨遭遇，表现胡二的觉悟与成长，但它在塑造胡二这个典型形象的同时亦刻画出搬运工人的群像。

　　在艺术上，京剧《六号门》的编导既利用了传统京剧在唱腔、动作等方面程式化、虚拟化的特点，又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它们的限制而有所创新。如第四场胡二持刀报仇的一些动作，就借用了传统武戏《狮子楼》中“刀花”式的身段；而第一场胡家父子拉车的一组动作，就是在实际生活的基础上加以提炼、美化、夸张而成的。该剧将传统戏与话剧的舞台美术相结合，设计了半虚半实、适应演员活动的布景；突破行当的限制，设计了个性化唱腔；根据现代生活和劳动的实际，设计了新的舞蹈动作。特别是剧中人物形象，都是活生生的现代人，主要表现的是劳动人民，具体说是有天津特色的搬运工人。从效果上看，《六号门》还是一部京剧，但又是一部新型的现代京剧。历史地看，京剧《六号门》比同名话剧、电影在艺术上得到进一步升华，更为观众喜闻乐见，影响更持久，确实是一部成功的京剧现代戏。

　　饰演京剧《六号门》中主要角色胡二的李荣威，虽然此前在演出传统戏时积累了丰富的舞台经验，但胡二这个角色毕竟与那些古装人物有所不同，因此在表演上就不能生搬硬套传统程式，而是需要根据剧情和人物性格的特征进行大胆的创新。从艺术上说，胡二的唱、念、做三者并重，其中不少大段的唱功也是传统戏所没有的。根据李荣威的自身条件，要很好地饰演胡二这样一个角色，的确是很吃力的。但李荣威并没有向困难低头，而是刻苦学习，认真研究角色的性格特征。他不仅深入码头体验生活，走在路上时也特别注意观察运输工人的形象、走路和说话方式。以前他在演传统戏时，对苍老年迈的人物表现得比较好，但胡二是一个年轻力壮、耿直善良的人物，开始排演总觉得冲劲儿不够，后来他就专门锻炼这种表情，体现出胡二与恶势力进行斗争的果敢气势。京剧花脸行当的眼神是专门受过训练的，李荣威饰演的胡二双目炯炯，使观众很容易直观感受到人物充满仇恨的思想感情。在唱腔方面，他注意纠正自己过去声音不脆的缺点，通过铿锵有力的唱腔和台词把人物的感情提升到最高点。功夫不负有心人，李荣威经过认真而艰苦的艺术准备与实践，使胡二这个人物的塑造获得了成功，为京剧舞台增添了一个生动鲜活的大都市搬运工人形象。

　　1964年6月，天津市京剧团参加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在北京演出《六号门》。周恩来、董必武、彭真、李先念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郭沫若、林默涵、齐燕铭、田汉等文艺界、戏剧界领导人观看了演出，给予肯定与鼓励。《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大公报》《解放日报》《文汇报》等京、沪各大报纸纷纷发表各界人士包括一些工人群众撰写的评论文章，对现代京剧《六号门》取得的艺术成就和李荣威饰演的工人胡二形象普遍予以肯定与好评。北京新燕京剧团等向天津市京剧团学习排演了《六号门》，广州粤剧团还将《六号门》移植为粤剧，使京剧《六号门》成为一部真正在全国产生广泛影响的舞台名剧。

　　1977年，被禁锢了12年之久的现代京剧《六号门》在天津重新公演，广大戏迷奔走相告，踊跃观看。此后，京剧《六号门》的选段、选场经常出现在京剧演唱会上。

　　1990年12月，在北京首都剧场演出的纪念徽班进京200周年现代京剧折子戏专场上，天津京剧团李荣威、张志云夫妇主演的《六号门·卖子》一场戏真正令观众折服。著名程派青衣表演艺术家张志云饰演的胡二妻上场后一段倾诉心酸的反二黄，立即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人们随着她声情并茂的表演也沉浸在悲愤的氛围中。而李荣威饰演的胡二上场后与妻子的长段反二黄对唱，如泣如诉，更是揪住了观众的心。当时已六十多岁的李荣威的演唱虽已不似壮年时那般粗犷豪迈，却更显出深沉、细腻：“你怎知我在外赤手空拳！我有心卖宝儿苟延残喘，前几日有人要买我未敢接钱！（儿啼声，父咳声）不如此怎与父把病看，不如此阎王债不让我过关！思至此忍不住热泪点点，思至此好一似摘心离肝！我的儿呀！”以声传情，以情带声，再一次赢得了观众的热烈掌声。

　　1964年6月26日晚上，周恩来总理在北京观看天津市京剧团参加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演出的《六号门》后，在接见剧团负责人和演职员时说：“这个戏中的人物（指搬运工人）我在天津见过，是这个样子。”周总理对这个戏给予热情的肯定和赞扬，说：“这个戏，一百年以后对于年轻人还是有教育意义的。”六十多年过去了，《六号门》作为津派演艺文化的经典剧目，对于在直面生活、扎根本土的基础上努力探索出一条兼具传统元素、流派魅力、名角功底与地域辨识度的天津戏曲发展之路，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启迪作用和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