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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1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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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薪传
王迎 让古典戏法追上年轻人目光
记者 徐雪霏
  王迎

  古典戏法是土生土长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2011年戏法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天津作为戏法重要传承地,孕育出一代代戏法名家。古典戏法天津市级代表性传承人王迎,出身戏法世家,祖父是北派戏法大师王殿英,师父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肖桂森。如今,信息高速传播、魔术揭秘随处可见,他不断思索传统技艺如何消解和年轻人之间的隔阂,在守住根脉的前提下拥抱时代审美,让这门古老的东方幻术,在当代社会寻找到新的生存土壤。

  年轻传人的学艺求索路

  记者:您成长在戏法氛围浓厚的家庭,童年时期,古典戏法留给您的最初记忆是什么?

  王迎:从小,我和同辈的孩子们几乎是在爷爷家长大。在我的记忆里,爷爷的那间屋子总是特别热闹,不少曲艺、杂技名家常常聚在这里。小时候爷爷经常给我们几个小孩子表演小戏法哄我们玩耍,那时候我只觉得好玩,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门传统艺术。印象很深的一次,父亲单位工会邀请爷爷登台表演,我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看爷爷表演“鸳鸯棒”,在表演过程中,爷爷会故意露出一点破绽,我当场就指出其中的问题,爷爷却能够从容地把每一处都解释交代清楚,这次经历真正勾起了我对戏法的浓厚兴趣。不过古典戏法行规森严,爷爷从不在家里教晚辈学艺,就连我现在的师父肖桂森当年登门求学,爷爷都要把我们这群孩子全部轰出门外,关门拉帘之后才进行教学。

  记者:您早年还学习过相声,正式系统接触古典戏法是什么契机?

  王迎:我小时候口齿上有些小毛病,最开始家里打算让我学相声练绕口令,也算是埋下曲艺的种子。中专二年级,我跟着吕文升老师正式学习相声,在学相声的过程当中,也接触过一些小型戏法,不过这些小节目只适合小场合演出,撑不起完整大舞台。真正使我正式钻研戏法,是大学期间的一场圣诞演出,那时系里有同学知道我出身戏法世家,问我能不能登台表演。我一口应下来,转头才发现自己储备的节目不足以完成整场演出,赶紧打电话告诉爷爷。爷爷听完批评我行事鲁莽,叮嘱我立刻回天津踏踏实实学活,从那以后,我才正式跟随爷爷学习古典戏法。

  记者:先跟随祖父王殿英先生学艺,后来跟随师父肖桂森学习,这些经历带给您哪些不同感受?

  王迎:跟着爷爷学戏法,更多是我追着爷爷求学,年轻的时候一腔热忱,天天想去学。爷爷的教学理念是先吃透传统,不鼓励过早求新。经常教完一个活,要求我回去练习一周再找他复课,有时候我晚上就跑过去,自以为练会了,爷爷就告诫我:“练得快,忘得也快。”他曾经拿武侠小说打比方,劝我先把本门看家本领学扎实,不要急于向外学习别人的技艺,只有把自己家的技艺吃透了,才能更好地融合创新。

  后来跟随师父肖桂森先生学习的时候,很多时候反而是师父追着我教。步入工作之后,日常单位事务、家庭琐事挤占大量时间。我参加第三届天津市中青年魔术大赛的时候,经常加班,师父就到我单位,等到我下班,再陪着我排练打磨节目。两代师长教学一脉相承,基本功的要求都极为严苛。同一个节目,爷爷当年让师父练习半年,而我刚开始只练一周就想过关,师父告诉我,不要急于求成,基本功练得扎实,上台表演心里才有底气。

  记者:您有一段在吉林省曲艺团工作的经历,身在外地,您如何坚持戏法的学习?后来是怎样正式拜师肖桂森先生的?

  王迎:大学毕业之后,几番权衡,我选择去往吉林省曲艺团工作,在东北待了四年半。后来因为患上肺炎,母亲担心我的身体,劝说我回到天津,之后考入和平文化宫工作。身在东北那几年,只要赶上节假日,或是随团到天津、北京演出,我就会抽空回天津,找机会向爷爷和师父请教技艺。

  正式拜师也有一段小故事,当时有人想要拜入师父门下,师父明确提出,我一直跟着他学习,论入门的时间,我应当是大师兄。也是这个契机,让我正式拜肖桂森先生为师。2019年,我被认定为天津市级古典戏法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记者:在您看来,古典戏法和大众熟知的西方魔术,核心的区别和精髓是什么?

  王迎:古典戏法讲究“口彩相连,三分手艺七分口”,不管是“六连环”这类小活,还是“海底捞沙”这种大戏法,表演都离不开语言包袱,边说边演是北派戏法的灵魂。早年戏法艺人撂地演出,需要应对四面八方的观众,节目可以做到四面见人;西方魔术大多为单面舞台表演,侧面、后方容易看穿机关,更讲究声光电舞台美术的配合。当然如今中西艺术互相借鉴,边界也在慢慢融合。

  行内有句话,“徒访师三年,师访徒三年”,徒弟会花时间探究师父的水平,择优选择老师;师父同样要审慎考察徒弟的人品,选择是否会收在门下。戏法里面藏着很多“门子”也就是机关诀窍,如果传给心性不正的人,秘密被随意泄露,老艺人千锤百炼的节目就直接废掉了。

  在时代浪潮中寻找非遗的年轻化表达

  记者:您持续开展了大量公益传承工作,实际成效如何?

  王迎:在被认定为代表性传承人之前,我就已经在做古典戏法的普及推广。早在2007年,我就走进校园授课,并在和平文化宫开设免费公益培训班,暑期也会开设公益传习课堂,不收取孩子任何学费,同时不定期举办公益演出、非遗主题讲座。

  普及教育不等于批量培养专业演员。戏法演员成才门槛很高,不光看悟性、身体条件,更加考验心性品行。进校园最大的价值,是在孩子们心里种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种子。很多孩子长大了不一定从事这个行业,但是童年接触过,未来遇到古典戏法的演出,愿意买票走进剧场,还会把这份文化记忆传递给自己下一代。我曾经教过的小学生,后来考上了人民大学历史考古相关专业,看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孩子身上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就是我最有成就感的时刻。

  记者:普通大众,尤其是年轻群体对这项技艺认知度如何,存在哪些现实困境?

  王迎:客观来讲,大众对古典戏法认知度并不高,很多演出主办方分不清戏法与魔术。曾经有演出邀约,对方点名要魔术,我们报出中国古典戏法,主办方疑惑“戏法是什么,我们只要魔术”。演完整场之后,主办方连连夸赞节目精彩,还误以为刚刚表演的是相声。大家看得开心,却分不清古典戏法的身份,这是很现实的困境。

  和过去相比,现在观众获取信息的渠道太多,网络揭秘随处可见,观众看表演时总想寻找机关破绽,这给演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老一辈的观众信息差更大,更容易被节目打动;当代观众科学知识储备充足,对舞美、叙事、表演节奏都提出全新要求。如今,演出机会有,但是宣传普及跟不上,很多年轻人只知道魔术,不知道我们本土的古典戏法。

  记者:想要拉近古典戏法和年轻观众之间的距离,您认为可以采取哪些方法?

  王迎:首先要善用自媒体、网络等新媒体平台,这是触达年轻人最重要的渠道,但传播内容需要好好思考打磨。其次持续深耕校园,现在倡导“非遗在校园”,不仅仅是偶尔办一次活动,最好能够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融入日常课程,补齐美育的部分。

  同时创新不能丢掉根本。以我参赛时改编传统节目“海底捞沙”为例,原本节目使用单一黄沙,在师父指导下,我引入辽宁岫岩玉、南方紫砂土,给不同沙土赋予历史小故事、舞台包袱,丰富台词叙事,节目形式、语言、舞台呈现全面升级,最后拿到中青年魔术大赛近景金奖。创新不是大刀阔斧全盘推翻,而是要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试探改动。语言台词要贴合当代语境,不能直接照搬几十年前的老口风;道具、服装的款式配色,也可以贴合当代审美适度调整,但内核的技艺根基不能动摇。

  记者:作为非遗保护工作的从业者,结合日常工作,您如何看待非遗创新开发和守好本源之间的关系?

  王迎:现在流行“非遗+”,非遗加旅游、加科技、加文创,融合发展是好事,但要有“饮水思源”的意识。先要守护好非遗本源,就如同保护水源,之后才能衍生出各类文化产品,不能把文创产品直接等同于非遗本体。工艺上也不能死板教条,进入工业时代,部分传统手工工序可以合理借助现代工具,不必死守刻板规矩。法律条例给出大框架,但非遗准入、准出机制还需要进一步细化完善。

  古典戏法求新,改台词、优化道具、调整服装审美都可以,但是本门核心技艺、行内崇德重艺的规矩,绝对不能舍弃。语言上要去掉时代隔阂,老艺人的口头台词符合他们所处年代,原封不动拿到今天舞台,年轻观众会觉得疏离,表演者要用属于自己时代的语言完成讲述。

  记者:对于想要学习古典戏法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建议?对于古典戏法未来的传承发展,您抱有怎样的期许?

  王迎:如果年轻人对古典戏法产生兴趣,这是非常可贵的。即便最后不把它当成职业,当作终身爱好,也会让人受益匪浅。学习戏法,锻炼语言表达、临场应变,也需要理解物理、逻辑知识,磨炼耐心与专注力,这些能力可以反哺学习与生活。我经常劝前来学艺的孩子,务必以文化课学习为重。现在院团事业单位招聘大多设置全日制本科门槛,如果放弃学业,只学技艺,未来职业道路会变得十分狭窄。

  我收徒非常谨慎,目前正式徒弟仅有一人,其余都是流动性的学生,很多孩子学有所成之后考入名校、出国深造,学艺讲究随缘,不必强求人人都走上专业舞台。但是,我也希望更多从业者可以坚持走下去,让这门流传千年的东方幻术能够持续焕发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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