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在微信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一个朋友在下面留言：“我家姐姐此时此刻正聊到你。”

　　她会聊我什么呢？我没问，大概是好话，我想。

　　朋友口中的“姐姐”，是她的大女儿，一名高中二年级学生。说是朋友，我与她们也仅有一面之缘。

　　去年九月初，趁着休年假，我去了一趟衡阳。一为旅游，二是顺道看看侄子即将求学的南华大学。到了衡阳，爬南岳衡山是标配。我打了一辆网约车，来到衡山脚下。起始处有个无人看管的售货点，只有两样商品：矿泉水和毛竹手杖，单价都是两元钱，旁边摆着二维码。我不是个有经验的登山者，爬的基本是家乡周边的小山，从没使用过登山杖。登山时，我觉得除了手机，任何物品都是累赘。那天我却背了个小包，主要是装充电器。我没有购买水和手杖，径直往上走。为了好好观赏风景，体验攀登的乐趣，我没有选择坐车上山，计划能爬多高算多高，不求到顶，差不多就返回。检票后，我只看到一条公路蜿蜒盘旋，正在犹豫。后面有个声音在问：“请问下面这条路可以走吗？”

　　我回头张望，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

　　“可以走！”是衡山的工作人员。

　　“哦，下面的路就是梵音古道吧？我就是为这条路来的。”我看着公路下面的河流与小道脱口而出。头天晚上，我在网上看了登山攻略，提前做了功课。

　　“是的，要走就走这条路，风景更好。”那女人说，“要不，我们一起走下面吧？”

　　“可以啊，曲径通幽。”我们便沿着小道而行。

　　“他们都走的大路，要不是有你做伴，我也不敢走这条路。”她笑道。

　　看来出游还是要有伴壮胆，我想。我喜欢一个人出去旅游，为的是那种自在，不用顾及别人的感觉，想走即走，想停就停，不慌不忙。某次，我独自在旅游淡季去了一个裂谷，全程没有碰到任何人，只有风吹树摇的声音。刚开始，我非常享受这份宁静。可是走着走着，清泉静流的石缝里飞出几只被我脚步惊扰的蝙蝠，再看那些大石头的形状隐隐约约有蟒蛇、雄鹰和大象的影子，我顿时汗毛倒竖，生怕石头会动起来。我进退两难，不敢回头，过竹桥的时候又担心水底会有不明物飞起来，桥会塌下去，看一切都像有了生命。直到走到出口，看到了人烟，我才打了个寒噤，轻松了起来。

　　我朝她会心一笑，微风拂过，结伴而行的快乐又添了几分。小河里流水叮咚，碧波轻漾，沿青石路拾级而上，苍林里枯藤垂吊，落叶中撑出成片的蘑菇。每到风景独特处，她会帮我拍照留念，这是以往我单独出游所无法拥有的待遇。闲聊中，我才知道她们来自长沙，全家都是登山爱好者，周末常全家出行。怪不得她家大女儿使用手杖的动作那么娴熟，每走一步都如此轻松。女孩文文静静，是我喜欢的类型。她说她登山是一定要到顶的，现在，她更向往爬雪山。从谈话中，我猜出她对地理和地质很有兴趣，是个知识丰富、见识颇多的女生。她们的言行举止彬彬有礼，我暗想，和她们一起登山，倒是件惬意的事。那个小女儿，顶多上小学一年级，却也表现出了顽强的毅力，即便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依然坚持向上爬，没有哭闹，一点儿也不娇气。

　　女人带着小女儿在后面慢慢走，我与她的大女儿时常要等她们一会儿。

　　女人终于对大女儿说：“姐姐，妹妹好像中暑了，很难受，要不我带她坐车到南天门等你们，你和阿姨慢慢向上爬。”

　　我们都同意她的方案，四个人分成了两个小组。

　　我是头一回爬南岳这样的大山，起初兴致盎然，到后来体力有些不支。女孩建议我买支竹手杖，我想也是，刚开始不会用，慢慢就会习惯的。于是，我在半山腰花五元钱买了根涨价的手杖。

　　沿途是小路与公路，旁边有条小路特别陡峭，女孩问我要不要走陡路。对她来说，走陡路更有挑战性，才有登山的趣味。我一直没有学会怎样用手杖借力，可心中有股不服输的劲儿，看着平缓而弯了很大一个弯的公路，我说，可以试试。就这样，我们一路上互相鼓励，谁也不放弃。她到底年轻，体能上比我强太多，但也渐渐显露出疲态。我不时问下山的游人，上去还有多远，他们总是带着善解人意的笑说，很快就到了，半小时路程吧。后来，我发现，这句话完全是个善意的谎言，我们走了好几个“半小时”还没到。这里几百米的山路要花去平时登山好几倍的时间。我们不禁失笑，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路程，或者只是在激励游人往上爬？

　　途中有几座道观，其中玄都观位于衡山之半，门口的对联是：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须努力；会心不远，要登绝顶莫辞劳。这既是对勇往直前登山者的勉励，更是一种人生态度的诠释，很值得品味。女孩在悄悄观察我是否想进去，于是我提议去拜一下，她欣然同意。看到她跪在蒲团上，纤瘦的身子匍匐下去后，缓缓抬起上身，样子极为虔诚。

　　终于离南天门不远了，女孩的妈妈问我们到哪了，她们还在等着我俩一起爬祝融峰。女孩说：“阿姨不想爬祝融峰了。”

　　她妈妈爽朗地笑着说：“妹妹还给阿姨买了香，要一起到祝融峰烧香呢！”

　　到了南天门，已近黄昏，我们爬了整整五个小时。站在前坪往下望，视野非常开阔，层层叠叠的山环抱在一起，夕阳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聚焦在中间的那片树林上，果然是一览众山小。

　　母女三人再次邀我向祝融峰攀登，我不假思索地婉拒了，内心早为拖累了女孩而感到不安。一路上，她肯定是在等我的。游人都说从南天门到祝融峰半小时足矣，我估计自己做不到，到南天门已挑战了我的极限，我算是见识了这里的“半小时”是个什么概念。

　　我没有问女孩的姓名，也没加她的微信。我内心有种自卑，怕和年轻人有代沟。倒是她妈妈临分别时，主动加了我的微信，约我有机会一起登山。

　　从南岳回来，那里的景致让我难忘，而我对那个女孩的印象更深。如果一路上没有她与我并肩前行，我大概只能走三分之一的路程。从她身上，我看到了不达目的不罢休、勇攀高峰的信念与力量。

　　我相信，在未来的人生中，她会勇敢面对每一次考验与挑战。因为我记得，她登山是一定要登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