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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13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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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巷陌(二题)
聂鑫森

  叮当巷

  湘楚市城南有一条古旧的巷子,叫叮当巷。

  男女老少都说:“这条巷子有了铁娭毑铁英,才名副其实!”

  巷名是清末民初就有的,但为何叫“叮当巷”,没人说得清楚。

  1960年夏天,住在巷子中段的铁家独生女儿铁英高中毕业后,招工去了城北的一家国营企业——丰收农机制造厂。她执意要学打铁,成了一个女锻工。几年后,她在“工业学大庆”的热潮中,主动请缨组建“女子锻工班”,并被任命为班长。争高产、打硬仗、评先进、当劳模,报纸上称她是“响叮当的女汉子”!

  叮当巷也跟着铁英声名远播,连细伢嫩崽都牛气冲天,把老儿歌改几个字满世界传唱:“张打铁,李打铁,叮当巷出了个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我要跟姐姐学打铁。”

  铁英的父母都是码头的搬运工人,扛包、挑担,一身的力气。他们待人和善,街坊邻居要搬运什么重物,他们随叫随到。

  有人问铁英爹:“你女儿为什么要当打铁匠?”他憨憨一笑。“她生来就性子野,喜欢做出格的事。我说打铁不是女人干的活,她马上反驳:‘搬运工是男人干的活,我妈怎么也入了这个行当?’气得我半天回不过神来。”

  铁英找对象也剑出偏锋,让人刮目相看。

  到1968年,铁英二十六岁了。那个年代提倡晚婚晚育,铁英领着十几个姐妹,抡锤手工打铁,操纵汽锤打铁,烟里火里大干特干,没心思想成家的事。

  这年夏天,锻工班忽然来了个三十岁的男子柴荒火,是厂部技术室的技术员,念过大学,因出身不好,被厂长安排到政治素质过硬的女子锻工班去劳动锻炼,改造思想。

  柴荒火白净脸、高鼻梁、大眼睛,一口好听的吴侬软语。

  报到时,柴荒火先向铁英和女工们鞠了个躬,说:“以后我就是师傅们的徒弟了,请不吝赐教。”

  大家哄堂大笑。

  铁英笑着问:“我们怎么没见过你?”

  “厂里上千号人,应该是碰到过的,只是我的样子太普通,见了也记不住。但女子锻工班名声在外,我很佩服。铁班长家住叮当巷,我看过你的新闻和巷子的照片。”

  铁英脸红了,又问:“你住在工厂的家属区?”

  “我家在杭州,大学毕业后分配来的。年届而立,还住在单人宿舍里。”

  一个女工说:“柴荒火,住什么单人宿舍?干脆搬到叮当巷去,让铁班长慢慢改造你。”

  掌声雷动。

  铁英大吼一声:“该干活了!”

  柴荒火在这里踏踏实实待了一年,从打扫卫生、搬送坯件和成品做起,然后学着抡锤手工打铁、操纵汽锤打铁,不怕流汗,不怕吃苦。

  铁英隔一阵子就会喊一声:“柴大哥,歇一会儿吧!”

  柴荒火笑了笑,说:“哪有徒弟歇,师傅不歇的,我不累。”

  中午,食堂有推车送饭菜来,各人用饭盒买了饭菜,坐在一起吃,吃完后坐在一起聊天。

  铁英总是坐在柴荒火旁边。

  有人问:“古代的著名诗人中,有谁写过打铁的诗?”

  柴荒火说:“唐代的李白写过《秋浦歌》,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说完又一句一句地解释。

  有人来请教怎么看图纸,柴荒火拾起一根小铁丝,在水泥地上画出工件图,认真地讲解。

  铁英手端一个茶碗,递过去,说:“请柴老师润润喉。”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铁英请柴荒火去了叮当巷的柴家小院。

  最有意思的事,是锻工房旁边有一间小屋子,专供女工换衣,地面很不平整。柴荒火建议由后勤科派人来,在换衣柜前浇筑一块凸出地面的长条形水泥板,配上一条长长的板凳,以便女工换鞋。铁英答应了。当水泥板将干未干时,铁英突发奇想,让自己和姐妹们每人留一个赤脚印在上面,又把柴荒火拉过来,“命令”他脱掉鞋袜,在她的赤脚印边也留下一个赤脚印。

  铁英说:“荒火,你的脚印留在锻工房,就会永远记住这段美好的日子。”

  铁英和柴荒火恋爱了。

  这消息惊动了厂领导,轮番找铁英谈话。说铁英是共产党员、模范、标兵,又是工人家庭出身,怎么能和一个成分不好、还没改造好的知识分子谈恋爱。铁英听完,说:“我们不仅是恋爱,还要马上结婚,让柴荒火到我家当上门女婿。我爹、我娘和我都是党员,教育、改造柴荒火,我们有信心!”

  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铁英八十有四了。

  铁英的爹娘去世后,与她相濡以沫的丈夫柴荒火,也在十年前因病离世。孙子立业成家于外省,还有了一儿一女。陪伴在她身边的,是快退休的儿子柴小焰和已退休的儿媳文秀,他们都是小学教师。

  让铁英难以忘怀的,是她在锻工房和姐妹们度过的岁月。女子锻工班在1976年秋后撤销,她因在丈夫的长期辅导下,钻研文化技术,便名正言顺地改行当了技术室的档案管理员,再次与丈夫在一起工作。

  即便后来丈夫当上了副厂长和总工程师,二人的感情依然很好。他教她在院子里栽花、种草,教她读唐诗、宋词和技术书籍。当他们都退休了,丈夫在杂物间安放好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钢砧、大锤、小锤、长夹钳、鼓风机,又砌了一个锻炉。在她有兴趣时,夫妻开炉打铁,叮当叮当的锤声从院里传到院外的巷道里。

  三年前,原本有心脏病的铁英不慎跌倒中风,出了医院回到家,她就再不肯出家门,也谢绝左邻右舍的探望。她只能在家里一瘸一拐地移动脚步,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又到了酷热难耐的夏三伏。平素精神萎靡的铁英,对侍奉在床边的儿子和儿媳说:“我要去丰收农机制造厂的锻工房!”她指着窗外亮得耀眼的太阳,又大声说:“锻炉里的铁烧红了,我要去打铁了。姐妹们和你爹,在等着我去开炉!”

  文秀说:“妈,您上班的厂子在城北的工业区,前几年,为建设生态绿化城市,整个工业区的厂子都拆迁了,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围墙的文化休闲公园。”

  “我不信!我的厂、我的锻工房,还在!我今天不但要打造锄头、犁头、镰刀,还要打造拖拉机、排灌机、切草机的工件!”

  柴小焰说:“妈,我们开车陪您去。”

  “好。好。好。”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目的地,在写着“丰收农机制造厂原址”的路牌边,停了车。当年的几栋厂房,改建成了“城北工业历史展览馆”。

  柴小焰从小车的后备箱取出轮椅,扶着铁英坐上去。夫妻俩推着轮椅,走进展览馆的大门。

  铁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说:“我闻到锻炉的烟火味了,听见叮当叮当的锤声了!哦,怎么没见你爹?哈哈,他准是上班迟到了!”

  他们来到介绍当年农机制造厂女子锻工班的展板前,放大的铁英照片格外醒目。

  铁英惊叫一声:“那是我!那是我!我这么年轻啊。”

  文秀说:“不但年轻,还很漂亮。”

  铁英忍不住咯咯地笑。

  墙上又出现一幅窄长的照片,一块水泥板上印着一排赤脚印,照片下面摆着一个结实的木架,木架上横放着水泥板的原物,上面的那些赤脚印格外清晰。

  轮椅停在实物前,铁英看了又看,然后说:“姐妹们的赤脚印好看!我的赤脚印也好看。你爹的赤脚印和我的赤脚印挨在一起……”

  文秀的眼里泪光闪闪。

  柴小焰说:“妈,您累吗?”

  “不累!你听,锤声又响起来了,叮当——叮当——”

  柴小焰和文秀竖起耳朵,好像真的听到了沉重的锤声,传到了耳里,印在了心上。

  叮当——叮当——叮当——

  邮驿馆

  游偲退休了,刚过花甲,就不用再去邮政局的投递部上班了。

  高高大大的个子,腰也粗,膀也圆,却要闲下来养老度日,难受!

  游偲退休时,领导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舍不得这辆墨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可不可以卖给我留个念想?领导说这车早该报废了,你想要,拿走就是。游偲眼里有了泪,轻轻地拍着自行车的龙头,说:“老伙计,我们回家去吧。”

  上班穿墨绿色制服的邮递员,自行车也是墨绿色的,称为“二八大杠”,因为车轮为28英寸,辐条是特意加粗的;高碳钢菱形主梁(大杠),载重抗压性强;车尾是双货架,可挂几个邮包。

  游偲十八岁当上邮电局的邮递员,骑着这辆自行车穿街过巷,送信送电报送报刊送包裹单。后来邮电局分为邮政局和电信局,他仍留在邮政局的投递部送信送报刊送包裹单。近些年,邮政局下面成立了快递公司,用邮政汽车收发货物,投递部留下一部分年纪大的人,送散户订阅的报刊。手机普及后,微信和电子邮件可以自由发送,很少有人寄信、寄节日贺卡了。

  几十年光阴在游偲的车轮下流转。青壮年时代,车尾的双货架上放着好几个邮包,双脚蹬在踏板上又快又稳,叮当的铃声响了一路。每到一户人家门外,停车、敲门,高喊一声:“游偲来了!”多有意思啊。

  在湘楚古城,喜欢把邮递员称之为“邮差”,没有任何贬义。“邮差”者,就是为国家邮政事业当差的人。“游偲”与“邮差”发音相近,“偲”的意思是“有才能”。“偲”的另一个读音是“思”,“偲偲”两字相叠,是“互相督促”的意思。“游偲来了”即“邮差来了”,主人闻声而开门。

  后来呢,车尾双货架上的分量渐渐轻了,轻得让游偲身子发飘。五十岁时,因原来的坐骑实在太破旧了,不得不换上新车,新车陪着他又走过了十年,变成了旧车。换过零部件,墨绿的漆色旧了又刷新,都是他推着车去修理车间自己动手。不为别的,就为能和车子多待一会儿。

  游家住的这条巷子叫文渊巷。

  初夏时节,五点多钟天就微微亮了。

  游偲悄悄起床,把自行车推到院子的空坪上,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把车子上上下下擦个干净,再把空空的邮包挂在车尾货架上。然后坐在一棵枇杷树下的石凳上,点燃一支烟,慢慢吸着,竖起耳朵听对面两层小楼里的动静,一楼客厅墙上的挂钟已经敲了六下,妻子怎么还没去厨房?

  游偲急忙站起来,喊了几声:“章兰!章兰!快去做早餐,吃完我去上班!”

  小楼里传出懒洋洋的声音:“我的游偲呀,你不要上班了。”

  游偲一愣,说:“不上班我也要骑车出去兜兜风,要不闷得慌。”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再把门关上。然后骑上车,飞快地冲出巷口。半个小时后,他到了火车站一侧的邮政局附近下了车,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又赶快上车,沿原路返回家里。

  章兰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问:“又去邮政局了?”

  “没……骑车转了一圈,锻炼身体。”

  “怎么不把早点买回来?”

  “你没交代呀,我马上去买。你要买什么东西,只管吩咐,我骑车立刻去办。”

  “很主动啊。”

  章兰是一所中学的美术老师,五十五岁退休,已经五年了。女儿早在外地成家,不用他们操心费力。游偲上班时,她一个人在家,除料理家务外,就是看书、画画、练书法,从容而闲适。现在游偲退休了,她的心情变得紧张起来,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家里要买什么东西,不论远近,不论东西多少,哪怕是一瓶酱油或是几棵小菜,游偲都要骑车去,货架上必挂上邮包。购物回来,第一件事是擦车子,再给车轴点上几滴润滑油。然后,不停地问章兰:“你想想,还有什么东西要买?”

  章兰说:“你把骑车当成送信送报了,当了几十年邮差,还没当够?原本清净的家,让你闹得鸡犬不宁。”

  游偲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也突起来,大声说:“你退休时,不也是这样,整天慌里慌张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发呆。后来,你的同事建议你在二楼书房的门楣上,贴上写了金色大字‘美术教研室’的红纸,一进书房就像还在学校上班。这一招确实灵,你果然慢慢变得平和了!”

  章兰听了,忍不住拍手大笑。

  “你笑什么?”

  “你和我当年一样,患上退休焦虑症了。得营造一个你还在上班的氛围,让你在心理上得到一种满足。我是学美术的,搞这个设计应该还行。等设计好了,再请工匠施工。”

  “邮筒、邮政自行车必须有,还要挂一块‘邮件投递站’的牌子。”

  “这些元素自然不能缺。不过,院门上方挂的横匾,不如题为‘邮驿馆’,古代驿道传递信件的场所。将这个称谓拿来一用,怎么样?”

  “就这么定了!”

  一个月后,文渊巷的游家在爆竹声中,变成了古典又现代的“邮驿馆”,黑底绿字的横匾,大方地挂在院门上方,“邮驿馆”三个隶字出自章兰的手笔。浅褐色的大门上,用彩色油漆画着古代邮差骑马飞奔的图案。院门左侧的院墙,嵌入了一个用薄铁皮打制再涂成墨绿色的邮筒,与实物大小相同。院门右侧的院墙,将游偲骑过的邮政自行车嵌入,车尾的墨绿色邮包鼓鼓囊囊,是章兰用油漆画上去的,像真的一样。

  游偲满脸是笑,不停地向前来祝贺的邻居们拱手致谢。一位白须白眉的老爷子说:“游偲呀,你年富力强,还是个好邮差!”

  “老爷子,您和各位要寄快递,可以交到这里来,我骑车替你们送到邮政局去。”

  有人问:“你的车嵌进墙里了,怎么去?”

  游偲说:“我买了一台墨绿色的电动自行车,随时可以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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