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听一列火车隆隆而过,年轻时未曾深想,这金属的脉动,便是时间长河在尘世激荡出的巨大回声。
那年,我带着两个孩子,从杭州到北京,又从北京折返,一趟是飞驰的动车,一趟是摇晃的软卧。我左手一个包,右手也一个包,孩子们的手里是一个小鼹鼠玩偶和一个奥运娃娃。在车轮与铁轨的对话声中,我们走了一程又一程。
我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是在四岁那年。奶奶,一个十指皆是“簸箕”纹路的女人(老话说“十个簸箕满天飞”,似乎预示着她一生漂泊的命运),牵着我去她的老家东阳。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扎着冲天辫,穿着小碎花上衣的样子。回来后,母亲问我火车是什么样的,我嘟囔道:“咔嚓咔嚓,轰隆轰隆——”这原始而宏大的节奏,从此便藏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奶奶的人生之路,布满荆棘与尘埃,却被她硬生生开出了一条生路。她十四岁远离亲人来到异地,成了童养媳,爷爷对她不好,非打即骂,三十六岁她离家到杭州谋生,直到父亲快成家了才返乡。这一去一回,荏苒二十年。她的人生,就像一趟漫长而孤独的列车。
相比之下,我的旅途平坦得多,但车轮之下,那独行于天地间的苍茫之感,却始终萦绕心头。如果不是有人提起坐火车的话题,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坐火车已经很久了。
记忆里,在一轮血红色的夕阳下,北京火车站那巨大的时钟沉默着。营业员说几天后的票都卖完了,广场上,却不断有票贩子来兜售,价格涨到原价的两倍以上。我小心谨慎地在陌生的广场上穿行,唯恐一不小心掉进哪个陷阱里去。犹豫了半个多小时,我最后还是放弃了坐长途汽车的念头,硬着头皮跟票贩子取了票,挤上了车。上火车的那一刻,我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情绪裹挟,眼泪一下涌出眼眶。
后来出差坐火车,我都是委托旅行公司提前买票。有一回,出门前心里就很不踏实,直到发现自己去错了火车站。
两站之间有一趟直达的大巴车,下雨天又遇到下班高峰,我在大巴车里被困了一个小时。当我提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飞奔进站时,工作人员连忙把我拽进通道。走了一段,才看到火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在雨里静默着,好像只为了等待迷途的我。我恍惚地上了车,碰到两个同行,我疲累得不想多说话,爬上铺就睡了。那是一趟深秋的火车,往返车程近六十个小时。此后,我再没有经历过那么漫长、那么孤独的列车之旅。
2
某个冬日的午后,紧赶慢赶去开会,却来早了足足半个小时。
索性在旁边的公园驻足。伴着湖光山色,上了年岁的几对男女跳起了交谊舞,我的脚步也一下子慢了下来。不忍辜负这淡淡的日光与片刻宁静,我便信步向不远处的断桥走去。
游人如织,画舫轻摇。冬日的西子湖水波不兴,一片静谧。远山,塔影,绿杨,白堤。荷塘的枯枝和萧瑟的法国梧桐几乎融为一体。
其实,我是这一带的常客了。
这段路属于北山街,文化底蕴深厚,有许多民国时期的建筑,被称为“没有围墙的博物馆”。北侧是宝石山,山顶矗立着保俶塔,“纯真年代”书吧就在半山腰上。我可以在山、塔、书、湖之间徜徉数日而不觉厌倦。若有外地文友来杭,我就带他们一起来这里,会会我们共同的精神密友。
下了断桥,湖边有一张空空的木椅,无遮无拦,仿佛是为我而留的。我把头埋进衣服的领子里,闭上眼睛。
去年陪父母游西湖,父亲指着“断桥残雪”碑亭边的一幢建筑,说当年你奶奶就在这户人家做工。他在外地读书时,放了暑假也来这里住过几次。东家是个大人物,一家人都很和气。我当时有些吃惊,没想到让我一见倾心的北山街,还与我有着这样的渊源,且我九岁那年跟奶奶游杭州时,访旧知,在这房子里已经住过一晚了。
奶奶的人生颇多传奇,每逢忆苦思甜,常用“当年,你们爸爸要是肯听我话……”为开头,这也许是一条让人羡慕的坦途,但若真是那样,就不会有我们姐妹几个来到世上。
住在西湖边总是好的,可以把自己整个儿泡进去,呼吸文化山水的气息。有朋友在附近工作,常在朋友圈发一些西湖美景,她已经在享受恬淡的中年人生,而我还在为数不清的琐事奔忙。其实这个时候我们是可以碰到的,因为她常在午后出来散步,然而以我们迥异的步调,恐怕又很难相遇。
在孤独的行走中,我常常会感觉自己是一棵树,在移动中寻找玫瑰的芬芳。那天,天还没亮,我从入住的望湖宾馆出发,步行到北山街。黑魆魆的山影,沿路有灯光,已经有锻炼的人从宝石山上下来。站在保俶塔边远眺,隐约可见一线白堤通往平湖秋月与孤山,星星与灯光映照着,一片静寂。书吧门前灯火如昼,文学活动海报上是一场跨语言文学对话分享,四国作家聊眼中的故土与写作,寻找跨越文化的情感共鸣。我趴在窗玻璃上,想借着灯光看一下里面的情形,却只看见几片模糊的书影。
这么淡的日光,这么短的流年,不去想了,只愿就这么懒懒地、无所用心地,埋头、眯眼,忘却一切,甚至把“忘却一切”四个字,也一起忘掉。
可声音还是从耳朵两边飘进来。小伢儿在说:“爸爸,有只大鸟。”爸爸说:“不是大鸟,是风筝。”小伢儿说:“爸爸,我也要放风筝。”又有年轻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快看,这只风筝多像鸟,真的很像呢!”乡音在我耳畔响起,高高低低,男男女女,很是热闹。渐渐入神,有“啷啷”的摩擦地面的声音,是拖包;有“笃笃”敲打地面的声音,是细高跟鞋;有低沉的轰鸣声,那是遥远高空的飞机和近处工地施工的声音搅在一起。
我起身,抬头看,仍有人在断桥桥头忘情地舞蹈,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想起年少时,一个花季女孩也在这样的日子,穿着运动衣裤,绕着西湖疯跑,教练骑着自行车,边追边喊着“加油”。
更早的光景里,我的父母卖掉了秋收的粮食,同坐在这秀丽的湖边,那天的菊花和秋阳一样热烈。他们从这个城市的黎明出发,坐着飞机,赶着火车,去往他们梦想中的地方……
时间的断桥上,无数生命以各自的方式奋力奔跑、舞蹈、远航。在这宏大的乐章里,我也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微弱音符,将刹那的感悟沉淀在步履的褶皱处,如同湖底静默的石子,安然、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