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养过猫狗，因为我一直觉得自然界的生物都应该属于大自然。除了家禽、家畜外，我对豢养野生小动物，都有一种抵触和排斥，怕给不了那些小生命一个安稳的家。但我从小就没离开过小动物，小时候捉蚂蚱、逗蛐蛐、套知了，总觉得它们与天地自然相融。所以现在每每见着街头巷尾那些自生自灭的小生命，心里便会生出一些怜惜。

　　记得小时候在姥姥家，屋后的胡同里常常有一只黄白相间的猫出没，它瘦得可怜，皮毛稀疏，显得腿很长，有一双异乎寻常的眼睛，很圆很亮，看人时带着三分戒备、七分傲气。我有时吃红薯或者馒头时看到它，就随手甩给它一块。它防备心很强，起初不肯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待我走开，才缓慢地走到食物前，叼了便跑。日子久了，可能觉得跟我熟识了，胆子便大了一些。每当我走到胡同口，它便从角落钻出来，也不叫唤，只是蹲坐在三五步之外，静静地等待着。姥姥对我说：“猫没良心，养不熟。你想喂就喂吧，对它尽一份心就是了。”后来那只猫竟带了三四只小猫来，毛色各异。小猫们不像母猫那样对外界那么警惕，常常吃着吃着便打闹起来，把馒头屑弄得满脸都是。我站在一旁看着，小猫们也不怕我，兴许是它们没有受到过伤害，觉得谁都是好人。

　　我住的小区紧靠石家庄裕西公园，公园的湖边有一片竹林，竹子长得特别茂密，挤在公园东北角，密密匝匝的，风一吹，竹叶就会发出飒飒的响声。南方的植物能够在北方生长得如此繁茂，也真是一个奇迹，那里也因此成了十几只猫的聚居地和栖身之所。公园里游人多，总有人去追赶他们，那些猫被吓得四散而逃，但去而复返，一会儿便又聚拢回了竹林，仿佛在与人们玩捉迷藏。

　　我有个习惯，早中晚都要出去散步，尤其是星期天，小孙子布丁不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便会带他一起来到竹林旁。渐渐地，我们便与几只猫相熟了。那些猫似乎能够辨认出我们的脚步声，人还没到，竹林深处就有了动静，几双晶莹的眼睛在暗处亮起来。有一只白色的猫，眼睛在暗处发出琥珀色的光芒；还有一只灰白相间的，总是独自趴在竹林的一只木箱顶上；另外还有一只黄猫，断了半截尾巴，见了人最是亲热，总是冲人讨好般地“喵喵”叫着。后来我发现，猫的性格也分外向和内向，吃相也大不相同。黑猫最为谨慎，一定要等人走远十步之后，才肯上前进食，还不时抬头四顾，仿佛随时要准备逃走。灰白猫则颇有贵族气质，纵然饥饿，也是慢条斯理，一点儿一点儿地嚼，偶尔还要停下来舔舔爪子。唯有那断尾的黄猫，吃得狼吞虎咽，像是怕被抢食，又像是经历了长久的饥饿，对食物有种近乎虔诚的渴望。后来，不知是哪只猫又生了一群小猫，布丁最喜欢其中一只小黑猫。那只猫通身黑色，一根杂色的毛都没有，眼睛蓝蓝的，特别有神。看到布丁，小黑猫便跑过来，在布丁的脚下跳来跳去，布丁给他起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叫“蓝光”。我问他为什么叫“蓝光”，他说：“因为这只小猫的眼睛就像蓝蓝的天空和蓝色的海水。”

　　这样一直持续了几个月，布丁不去幼儿园时，便经常跟我一起到这里来，陪竹林里的小猫玩一会儿。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布丁和我拿着一块吃剩下的牛肉来投喂那群小猫，却发现“蓝光”不见了。布丁很着急，问我“蓝光”去哪里了，我也纳闷，对他说：“总在附近打扫卫生的爷爷应该知道，你去问问他。”布丁赶紧跑到清洁员爷爷面前：“爷爷，您知道有一只黑色的小猫去哪儿了吗？”清洁员爷爷想了想说：“上个星期天下午来了几个女学生，她们说喜欢小猫，可能把那只小猫抱走了。”布丁听到以后很焦急，他赶忙问道：“是哪个学校的姐姐？”清洁员爷爷摇了摇头：“这还真不知道，附近有好几所学校，上个星期天看她们把那只黑猫装进了一个书包里。”回到家，布丁显得很失落。我安慰他：“你放心，姐姐们是因为喜欢才带走了它，会好好对它的。再说，有人照顾总比在野外饥一顿饱一顿要好。”

　　等到再去那片竹林时，布丁总是呆呆地望着里面，虽然他没再提起过“蓝光”，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想着那个曾经的玩伴。让人惊喜的是，几个月后，一个秋天的早晨，“蓝光”竟然又出现在了那群猫中间。一开始，我和布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的毛依然黢黑，没有一根杂色，眼睛依然蓝蓝的，只是少了些光泽和生气。它稍微胖了些，显得很慵懒、迟钝。布丁异常开心地叫了起来：“没错，就是‘蓝光’！”从那以后，我跟布丁再去公园散步时，便刻意走到竹林旁边，看一看“蓝光”和它的同伴们，给它们送一些吃食。但之后我们发现“蓝光”有很大的变化，它好像不再是当初那只完全适应野外生活的调皮稚气的“蓝光”了，眼神中时常带着困惑与恐惧。公园里的猫一般运动量比较大，大都很清瘦，动作敏捷、轻盈。而“蓝光”胖胖的，在那群猫里显得臃肿而笨拙。清洁员爷爷对布丁说：“它被学生们养了大半年，等到她们毕业时就又把猫送回来了。”那天，几个孩子把猫抱回来的时候，清洁员爷爷看到她们把猫放回竹林时，依旧恋恋不舍。能想象出来，“蓝光”一定对它的出生地既熟悉又陌生，眼神中有几分茫然和恐惧，不知所措地望着远去的学生，大半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依赖和信任好像在那个瞬间荡然无存。它可能无法理解为什么“家”和爱它的主人会突然消失。从那以后，“蓝光”总是躲躲藏藏，也不与原来的同伴们争抢吃喝，很快就瘦了下来，经常见它蜷缩在那群猫身后，状态萎靡，身体越来越虚弱。

　　看着它越来越瘦的模样，布丁想了个办法：“我直接把吃的喂给它。”于是他拿起一块肉，一下子扔到“蓝光”面前，待别的猫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块肉已经在“蓝光”的嘴边了。只见它把肉叼到嘴里，吃完以后，还眼巴巴地朝布丁这边望，像是还在盼着什么，布丁就又扔给它一块。时间长了，它黢黑的毛又顺滑了起来，而且油光锃亮，眼睛也更有神了。

　　一年之后，“蓝光”如同我小时候在姥姥家见到的那只猫一样，竟然也生了一群小猫，有黑色的，有黑黄相间的，也有黄白相间的。布丁又给那些小猫起了名字，“马可菠萝”“马可香蕉”……那群小猫有的眼睛是蓝色的，有的是幽绿的，我和布丁总能看到“蓝光”带着那群孩子在竹林里嬉戏玩耍。“蓝光”的性格也有了改变，它好像知道自己有了做母亲的责任，一旦有人靠近就会非常警惕，用不信任的眼神瞪着来人，把自己的孩子护在身后，随时防备可能出现的危险。布丁给它们投喂食物的时候，“蓝光”总是先叼起来，轻轻转过身，放到小猫的嘴边，然后蹲在那里默默地看着那群小猫围着食物蹦来蹦去，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我觉得它又重新融入了大自然，融入了同伴，又变回了最初的“蓝光”。

　　生命来来往往，本就很寻常。这些小生命，并不属于任何人，我们只是偶然相遇，共度了一些寂静的时光。如今布丁和我依旧常去喂那群猫，一有食物，那些毛茸茸的身影便从各个角落出现。我们彼此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亲近到成为负担，也不会刻意疏远。猫儿们吃饱了，各自隐入夜色。世间的人以及其他生命都是如此，各有各的悲欢，各有各的归途。

　　沧桑阅尽，繁花依旧。动植物生活在天地间，冷而蛰居，暖遂萌动，自在入红尘，清净伴日月，不谙尘世喧嚣。动植物之心，良善、清朗又纯粹。如此，就尽是鸟语花香，尽是草长莺飞。是啊，大自然以及那些看似微小的生命从未真正被驯服，它们只是无声无息地存在于我们身边。　　　　

　　本版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