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有个小院,那是我童年开始的地方。
小院安安静静地在乡下荒废了许多年,直到爷爷退休,奶奶决定每年抽出一半时间在乡下养老,小院才重新焕发生机。
修缮小院花了许多时间,印象中我们每次回老家,都能看到爷爷拿着不同的工具,在小院的各个角落修修补补。老一辈的人大多是这样,在修修补补中过完一生,他们擅长解决“问题”,也擅长与“问题”相处。
在一次又一次的修补中,小院终于焕然一新。进了小院第一道门,就是一条长长的过道,过道左边砌了一堵半人高的矮墙,过道右边挨着邻居家的院墙,中间被一分为二,一半是一条通往第二道门的小路,另一半则被奶奶种上了南瓜。收获的季节一到,绿色的宽大叶片可以从小院的第一道门一路延伸到第二道门,花朵引来蜜蜂、蝴蝶、蚂蚁……好不热闹。对我们小孩子来说,找到枝蔓遮掩下的南瓜,就像一场永远玩不腻的寻宝游戏。而寻到的宝物,立刻就能出现在餐桌上——炒嫩南瓜、老南瓜汤……除了果实,南瓜尖、南瓜花、南瓜子,甚至是南瓜叶,在奶奶手里都可以变成美食。
通常,奶奶会一边带着我们干活儿,一边给我们讲故事。奶奶的故事很多,往往是事情做完了,但故事还没讲完。夏日的午后,奶奶常常会带着我们躺在凉席上,一边摇着老蒲扇,一边继续讲那些没讲完的故事。最后奶奶的故事到底讲完了没有,我们都不知道。因为每次,我们都会在缓缓的微风和喃喃的低语中,沉沉睡去。直到长大后才后知后觉,我们就是在这一个又一个故事中,学会了做人做事最朴素的道理,了解了那些我们不曾经历的年代。
乡下的夏日,雨时常光顾,小路也跟着变得泥泞、湿滑。有次我们回老家,看到奶奶和爷爷正在铺路,铺路的材料很丰富,有砌墙剩下的碎砖块,还有修房剩下的破瓦片。在乡下,没有“无用”的东西,每个物品都能找到属于它的位置。待将各种碎块摆放整齐,再在缝隙间填上沙子,扫平、踩实,一条实用、艺术又野趣十足的小路就铺好了,一眼望去就像一幅巨大的拼贴工艺画。
小路旁挺立着几棵香椿树和苦楝树,偶尔有一些枯枝废木堆在墙边,时间久了,会有小虫子在上面安家。而接连几场雨后,这些枯木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上面冒出木耳,旁边钻出蘑菇,还有蜗牛背着大大的壳,缓缓从一旁爬过,留下一条隐隐闪着碎光的痕迹。
没有一个孩子有耐心等到雨停,我们走进雨里,观察、探险、寻宝……当然,也感受着雨。有的雨绵密,有的雨猛烈,有的裹着燥热,有的带着凉爽,滴落在身上的感受是不同的。不过,这场游戏也不会持续太久,妈妈会站在屋门口叫我们,看我们湿漉漉地跑进屋后,递来毛巾和干爽的衣服。
沿着小路一直往里走,就会来到小院的第二道门,门口种着花,整个花季,空气都泛着香甜,混合着各种果子、枝叶和泥土的气味。檐下挂着红灯笼,墙上贴着爷爷写的春联。奶奶在门口种上了丝瓜、苦瓜和葫芦,它们沿着墙壁努力攀爬,一直爬到房顶的架子上,长成一个天然的绿色小棚,遮阳、防晒,还能为我们提供不少蔬菜。
这个小棚就是我们儿时的秘密乐园,我们时常沿着梯子爬上屋顶,扔树上干枯的翅果玩。干枯的翅果从高处被扔下时,会旋转出不同角度,就像飞舞的蝴蝶。偶尔,我们会在小棚里吃西瓜,或铺上席子午睡,也会在夜晚围坐在一起唱歌、猜谜、数星星,那时即便不买玩具,也不会觉得无聊,只要想玩,什么都可以变成我们手中的玩具。
跨过第二道门,是几间老房子和一块方正的地。什么时节要种什么菜,养什么花,都被奶奶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块地,历经岁月流转,在不同时节,绽放出不同的色彩,让人不得不感叹农耕文明智慧的伟大。
夏日的早晨,晨曦刚刚照进小院,妈妈就会叫我们起床,去看停在草尖上的蜻蜓,一只只蜻蜓犹如一架架小飞机,而直立的草尖就是它们的停机坪。阳光给它们半透明的翅膀,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放眼望去,小院里一片金光。
在我们这些孩子眼里,小院就像一片繁茂的小森林,里面有取之不竭的蔬果,也有享之不尽的乐趣,我们在里面嬉戏、生活,感受自然的丰盛。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意识到,一个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并不多,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少,少到一个小院就足以装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