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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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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 王
朱 文

  老朱第一次见到那片湖时,正扛着半旧的竹制钓竿穿过芦苇荡。秋阳将水面染成琥珀色,几条银白的翘嘴鱼跃出水面,带起的水珠在光里像碎钻。他蹲在岸边摸了摸水,指尖触到一丝凉意,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真正的钓鱼人,得等鱼来认你。”

  那年他刚满六十岁,退休的第二天就搬进了湖边的木屋。木屋是早年父亲留下的,墙皮斑驳得像晒裂的树皮,却被他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三个搪瓷缸,分别装着酒米、玉米和自己配的腥香饵料,缸沿处磨得发亮。

  湖里的鱼似乎认得他的脚步声。每天天刚蒙蒙亮,老朱踩着露水到岸边时,总会有鱼在水面翻出细浪。他从不急着下竿,先掏出烟袋锅装上烟,眯着眼看晨雾在水面散开。

  “朱师傅,今儿能钓着大家伙不?”

  身后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是镇上开渔具店的小秦。这小伙子二十出头,总爱来蹭老朱的窝子,却总抱怨湖里的鱼太精。老朱没回头,往水里撒了把酒米:“急啥,鱼跟人一样,得看心情。”

  小秦麻利地支起那根碳纤维钓竿,那竿子亮闪闪的,据说是进口货,能承受三十斤的拉力。他往钓椅上一坐,电动打窝器嗡嗡响着往水里送饵料,惊得水面一阵乱颤。老朱皱了皱眉,把自己的竹竿轻轻放进水里,鱼线像一根细银丝,几乎与水融为一体。

  没过半袋烟的工夫,老朱的浮漂轻轻点了两下,接着往下一沉。他手腕轻扬,竹竿弯成漂亮的弧线,水里传来沉闷的挣扎声。小秦凑过来看,只见一条两斤多的鲫鱼在水面翻白,鳞片闪着光。

  “您这竿子都快成古董了,咋比我的还好用?”小秦挠着头,他的浮漂纹丝不动。

  老朱把鱼放进鱼护,慢悠悠地重新上饵:“钓鱼靠的不是竿子,要摸透水里的心思。”他指了指水面,“你看那波纹,鱼都在底下打转转,就是不咬钩。为啥?你那打窝器太吵,把它们吓着了。”

  小秦撇撇嘴,却还是关掉了电动打窝器。

  初冬的一个清晨,湖面结了层薄冰。老朱正用石头敲冰洞,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个穿冲锋衣的陌生男人,背着鼓鼓囊囊的渔具包,手里拿着个摄像机。

  “您是朱师傅吧?我是市钓鱼协会的,听说您是这片湖的‘钓王’,想给您拍个片子。”男人递过名片,上面印着“胡导演”。

  老朱摆摆手:“啥王不王的,就是跟鱼熟。”他把带饵的鱼钩放进冰洞,“要拍就拍鱼,我没啥好拍的。”

  胡导演没走,说协会要办钓鱼大赛,想请老朱去当评委。说话的工夫,老朱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手忙脚乱地提竿,冰洞里溅出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一条一尺来长的狗鱼挂在钩上,尖牙泛着寒光。

  “不去,”老朱把狗鱼放进桶里,“比赛钓的是输赢,我钓的是日子。”

  胡导演不甘心,从包里掏出个金属盒子,打开来是枚金灿灿的奖牌,上面刻着“钓王”两个字。“您去了,这就是您的。”他把奖牌往老朱面前推。

  老朱看都没看,往冰洞里撒了把碎玉米:“我爹以前说,鱼是水里的灵物,理应善待。我这辈子,不图这些。”他站起身收拾东西,“天凉了,鱼要歇着了。”

  胡导演还想说什么,却看见老朱把桶里的狗鱼倒回了湖里。

  那鱼摆了摆尾巴,没入幽暗的水底。

  转过年开春,湖边的柳树刚抽出绿芽,小秦急匆匆地跑来告诉老朱,胡导演带着一群人在湖里下网,说是要清淤,其实是趁机想把大鱼都捞上来。

  老朱赶到湖边时,几艘摩托艇正在水面上转圈,拖着一张大网,网眼里的鱼蹦跳着,银光闪闪。胡导演站在岸边指挥,看见老朱来了,笑着迎上来:“朱师傅,等我们把鱼捞上来,挑几条大的给您送过去。”

  老朱没理他,径直走到水边。水面被搅得浑浊不堪,往日里清澈的湖水泛着泡沫。

  “住手!”老朱指着那些拼命挣扎的鱼,“你们这样,明年这片湖就死了。”

  “我们是为大赛做准备。”胡导演有些不耐烦,“再说了,这湖是公家的,您管不着。”

  “我爹守了这片湖三十年,直到去世。”老朱动情地说,“他跟我说过,这湖里的鱼,比人懂规矩。你不惹它,它就不惹你。”

  胡导演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跟我讲这些,赶紧让开。”

  就在这时,网里突然掀起巨浪,一条半人长的青鱼猛地跃出水面,带着网撞向摩托艇。引擎发出刺耳的怪响,网被撕开个大口子,无数鱼顺着缺口游回湖里。混乱中,老朱默默地解开了鱼护,把里面的鱼倒进水里。

  后来,胡导演的大赛没办成,据说因为湖里的鱼突然少了很多,报名的人也寥寥无几。有人说,是老朱用了什么法子,让鱼藏起来了。

  小秦好奇去问老朱,老朱正在给木屋的门重新刷漆。“鱼跟人一样,”他蘸了点红漆,在门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鱼形,“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

  小秦见老朱忙着,转身进了木屋,见桌上放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老朱攒了半辈子的钓鱼证,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老朱和父亲站在湖边,手里举着一条小鱼,笑得眯起了眼。照片背后还有一行铅笔字:钓王,不在于钓得多,而在于懂得放。

  那天傍晚,小秦看见老朱坐在湖边,手里拿着那根竹制钓竿,鱼线垂在水里,却没挂鱼饵。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湖边的芦苇交叠在一起。

  湖面平静如镜,一条银白的鱼儿跃出水面,带起的水珠落回水里,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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