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菲说,我是整个商贸公司业务员中最让她省心的一个,也是最让她放心不下的一个。
这话乍一听有点儿矛盾,却都是实话。
李菲是我的老板,我刚进她的商贸公司上班的时候,正是而立之年。那年,诸事不顺,之前工作的奶站又倒闭了,我一没技术,二没学历,不知道自己能干点儿啥。
失业以后,我和妻子刘春红不想回老家,我便想着到商贸城找活儿干。
那天路过报亭,我买了一份晨报,在报纸的夹缝里,看到一则招聘信息:招聘食品业务员,单休,待遇从优。下面还有两个联系电话。
我欣喜万分,揣着报纸去了旁边的小树林。我不想在路边打电话,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正在到处找工作。
二
我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电话占线,我又拨第二个号码,很快有人接听了,是个好听的女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李菲的声音。她告诉我公司在商贸城华东市场48号,让我转天去面试。
面试我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就是李菲,男的是公司的合伙人。
男的问了问我的工作经历:“以前是送奶的,没干过业务员?”
我“嗯”了一声。
“结婚了吗?”
“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女的问:“业务员你能干吗?”
“业务员不就是卖货吗,能干。”
男的扭头看了女的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我,说:“这样,我看你也没干过业务员,不如先去仓库帮忙一段时间。如果愿意,明天就能来上班。至于业务员,我们以后会考虑的。”
女的点头:“这样也行,你考虑一下,不必急着答复,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如果觉得可以,明天就来上班。”
我当时有点儿紧张,头都没敢抬,低声说:“好。”其实心里却在说,你们报纸上不是写着招聘业务员的吗?骗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的看我太老实,问一句说一句,没有口才,不是干业务员的料。在他的心目中,恐怕只有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人才适合干业务员。
我骑着车子回家,路上一直在自责:怎么不多看几个招聘广告,说不准这商贸城里还有其他公司招聘。街旁那么多店面,我怎么没想起来去问问。
刘春红晚上六点多才到家,我那时已经做好了饭,儿子在一旁看电视。我跟刘春红说了白天应聘的事。刘春红说:“去,到仓库干也行,你一个大男人,干点儿力气活儿,累不死。”
一句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我本想找一份体面的活儿干,可我没学历、没技术,哪有资格挑挑拣拣?
算了,明天去上班。
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工作内容就是在仓库帮忙拉货,然后开着三轮摩托车到市场上送货。只要来了进货单,办公室会有人打电话到仓库,告知数量和地址,我再装好车送到指定地点。一天下来,我累得浑身发软,全身的骨头像要散了架。
头一天上班,我通过那些老员工对公司有了些了解。那个男的是公司的二老板,不经常来,有自己的工作。女的叫李菲,是公司大老板,年纪三十四五岁,大学毕业,老公做红酒生意。
仓库的陈姐对我说:“你在仓库好好干,说不定有机会转业务员。业务员都是靠提成拿工资,干好了,工资比在仓库干要多好几倍。”
这话说得我心里痒痒的。
上班一个月后,我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六百元。当会计把六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我时,我瞥见旁边一个业务员拿着刚领到的工资,一沓,足足有几十张。
这样可不行。几百块的工资够干啥的?哪一年才能攒够买房子的钱?
我心里一直暗暗盘算调岗的事。
三
没过多久,我的机会来了。
公司里的一个业务员,平时出去卖货时,一直克扣公司给客户的赠品和促销品,全装进了自己腰包。关键是那个业务员,颇受两位老板青睐,不仅年轻、聪明,口才又好,没想到会做出这样的事。
李菲很生气,那个业务员可是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要不是事情闹大,被人捅了出来,公司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那个业务员肯定会被开除。我听到确切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进了二楼的办公室,看到了一脸愁容的李菲。
李菲看到我,头都没抬,问了一声:“有事吗?”声音有气无力。
我有点儿紧张,嗫嚅着说道:“李老板,我想干业务员。”
李菲愣了一下,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犹豫了一下,说:“这样,从明天开始你跟一辆货车,先干几天试试,不行的话,继续去仓库送货。”
我就知道李菲会这样说,于是立马答应了。
从第二天开始,我就当起了业务员。在我心里,业务员无非就是卖货的货郎,把车里的货全卖出去,换成现金。
我干业务的第一周,平均每天的销售货款与那些老业务员持平,从第二周开始上升。第一个月,我就超额完成了工作,接下来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提成超出老业务员一千多元。
之前每周的业务会议,都是老业务员分享销售经验,现在换成了我。其实我心里清楚,那些老业务员对我有些不屑。我自己也知道,我的货卖得好,并不是我能力有多强,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跑”下来的。那些老业务员,不少都是“老油条”,跑了几张单子就觉得够本了,找地方偷懒去了。
就在我干业务员半年后的一次公司全体员工大会上,二老板把我叫上了台,有点儿动情地说:“老马刚进公司的时候,我真没看好他。他不善言谈,人又太老实,在我看来根本不是干业务员的料。没想到是我看错了。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干得这么好么?务实、踏实,再加上诚实,不成功根本不可能。提起他,客户们都竖大拇指。”
李菲也感慨地说道:“我希望咱们其他的业务员都向他学习,经常在一起沟通交流,把业绩提上去。说实话,老马现在是整个公司最让我省心的员工。”
李菲的话说完,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我瞬间有些脸红,两个老板的夸奖真让我有些激动,甚至眼含热泪,想大哭一场。
四
大会结束之后,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还会跟以前一样,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我的业务包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包里有我的两个记录本,里面记录着一些客户资料,还有一些票据。
我当时急坏了,翻遍了那辆货车,找遍了办公室的角落,依然一无所获。丢失了业务包,这对业务员来说,无疑是个致命打击。平时我一直很小心,基本都是包不离手,包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我一下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但也只是脑子里一闪念,公司里的那些老业务员平时对我都挺和气,有时大家一起出去吃饭,我都是主动买单,应该不至于故意找我麻烦吧……
这天临近下班的时候,公司会计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捡到了一个业务包,如果想要的话,到老毛桥去拿,还留了一个联系电话。
我知道这应该就是我的业务包,但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理会这个电话。这么多巧合,明显就是个陷阱,能躲则躲。
可最终,我还是没躲过那一劫。
有一次,有个业务员因为装货先后顺序的问题,跟我货车的司机吵了起来,仓库出货本来都有先后顺序,明显是他故意找茬,但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想过去打圆场。谁知我一过去,那个业务员带着他的司机立马将矛头对准了我,拳头一下子就朝我挥了过来。我躲闪不及,被打得鼻青脸肿。倘若不是仓库陈姐出面制止,我可能还要挨打。
多年以后,我始终记得那个业务员边打边说的一句话:“枪打出头鸟,别以为你多卖了点儿货就了不起了。”
五
可让我意外的是,没过几天,那个业务员又带着他的司机主动来找我示好。平时上班也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我说话。不知道李菲知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摩擦,即便知道了,她应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一个发薪日,我们几个业务员领到各自的薪水以后,都准备回家。这时,几个业务员忽然凑到一起,嘀咕了一阵,其中一个朝我走来:“老马,你等一下再走。”
当时我推着摩托车正准备回家,发工资了,想去市场转转,给儿子买点儿好吃的。
他喊住我,我以为有什么事,便停了下来。这时,其他几个业务员也一起走过来:“老马,发工资了,不如一起出去转转。”
我说:“今天着急回家,下回吧。”
几个人不罢休,又劝了一通,我还是摇头拒绝。
第二天到公司上班,那几个人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
这时会计过来传话,说李菲找我有事。我进了李菲的办公室,她指着办公桌一旁的沙发说:“坐,有个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有些惶恐地坐了下来。
李菲知道我不善言谈,也就直奔主题:“是这样,公司现在的产品线比较单一,我想试着再找几种产品代理,想让你在外面送货的时候,留意一下哪类白酒的销量更好。”
我说:“好,今天我就去市场打听一下,顺便找客户了解一下。”
李菲说:“这事你暂时先别跟别人说。”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直接答应说:“好的。”
“去忙吧。”李菲说。
等我下楼以后,刚才那几个业务员已经走开了。女会计把头伸过来,小声跟我说:“老马,以后你在公司小心点儿。你的工资现在是业务员里最高的,发了工资,最好适当表示一下。”
我这才恍然大悟。
那天下班以后回到家里,我把在公司遇到的这些事,一股脑儿地跟刘春红讲了。刘春红安慰我:“不要放在心上,还是干好你自己的活儿。以后再到发工资的时候,你就买点儿瓜子、花生或者糖果放在办公室和仓库,适当花钱表示一下。”
“要是他们让我请客吃饭呢?”
“公司十几个业务员,去饭店吃一顿得好几百,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有这个必要吗?”
我叹了口气。
“谁让你成了出头鸟,要是你也跟那些业务员一样,业绩一般,工资一般,得过且过,他们也就不会找你麻烦了。”
六
李菲让我留意白酒市场后的一个月,公司真有了些变化,主要代理的产品从食品逐渐转成了白酒。而最近公司新代理的这款白酒,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款白酒知名度不高,包装也一般,但是价格不便宜。我当时就有些纳闷,为什么李菲会选择这样的产品,她一向很精明,对市场的敏感度也很高,这种低档白酒按常理来说,不可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公司代理的白酒以瓶酒为主,我们业务员的销售范围也很广,乡镇的饭店、小酒馆、小超市、工地等。
有一天,李菲找到我,让我专门负责开发白酒市场,给我配了几个人,让我做业务经理。她还说白酒市场潜力大、销路广,公司最近还会上一种中高端白酒。
那一年,我带领几个业务员,把公司代理的那款低端白酒卖得相当好,不仅开发了多个二批商,还在城里打开了销路。
年底,因为我的业绩突出,在公司全员大会上,两个老板自然又对我赞赏有加。自从转去酒水部门之后,我跟之前那些老业务员基本没有交集了,听说他们之中有好几个人都辞职了,剩下的几个人看我的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敌意,反而客客气气的,让我有些不习惯。
本来工作做得还算顺利,但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我产生了辞职的念头。
公司在代理了那款低端白酒以后,又代理了一款中高端白酒。这款酒价格高,一箱接近两千元,存放白酒的仓库是跟食品仓库分开的,由李菲的家人看管。有一次,我带着业务员去仓库装酒,竟然无意间发现仓库里有个暗门。
那款高端白酒,有专门的销售渠道,但客户的报价相差悬殊,有时一箱的价格能相差几百元。而面对客户的压价,李菲也全盘接受。
我隐约觉得不对劲。
七
那天,我把辞职报告递给李菲,她看着我说:“老马,你跟我干的这几年,一直很努力。人往高处走,你既然有了其他选择,我也不留你了。”
说完,她就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走了以后,有空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欢迎你。”
离开那家商贸公司半年后,有一次跑外勤,偶然遇到了以前的同事,聊到李菲,聊到公司的现状。
那个前同事说:“公司已经不再代理白酒了,前段时间被查了,听说被罚了不少钱。食品行业也不太景气。李菲现在很少来公司上班了。”
前同事又说:“李菲偶尔来公司,一来就给我们业务员开会,会上总提起你。”
我听完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跑业务那段日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本版题图 张宇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