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写了一部人生大梦,从锦衣玉食到瓦灶绳床,从世代簪缨到获罪抄家;大梦之中又铺排了若干个体小梦,上到最受宠的主子贾宝玉、王熙凤等,下到最底层的丫鬟小红和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尤二姐等,都在做着各自的梦。梳理一下这些梦中之梦,我们或许能发现一些有趣的事。
一部《红楼梦》,书中人物究竟做了多少个梦呢?计算这些梦先要做个特别说明:这些梦应为前八十回文字所写,后四十回因不能确证为原作者所著,况且梦又做得多有“不对版”,故不采用。说“不对版”有理有据。比如第八十二回“病潇湘痴魂惊噩梦”,写黛玉无情无绪,和衣倒下,因而做了一梦。她梦见众人都来道喜,说是她父亲续了弦,将她许给继母的一个亲戚做继室。她“两腿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腰”哀求,“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这哪里还是秉承“质本洁来还洁去”的人生持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林黛玉?更离谱的是这梦的后半部分,黛玉竟梦见宝玉“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宝玉“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要拿他的心给黛玉看。这段文字不似《红楼梦》原作者笔墨,审美取向和文学品格差别较大,因此,八十回后梦境不在本文视野之内。
从全书开篇第一回甄士隐梦见一僧一道并亲见通灵宝玉到第七十七回宝玉梦见晴雯来诀别,前八十回算下来大致有十八个梦,其中第五十七回宝玉急痛迷心不知做了几个梦,因起因和内容较一致,且算一梦。这样算下来,凡涉之人,几乎每人一梦,除凤姐做了两个梦之外,独宝玉做了七个梦。曹雪芹确是写梦高手。这十几个梦,各有不同:甄士隐、宝玉梦见太虚幻境,是玄梦;王熙凤梦见秦可卿托家事,是愁梦;小红相思属于情梦;贾瑞正照风月宝鉴,自己以为是美梦,其实就是噩梦了。以此类推,可见曹雪芹当时的用心。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是心理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著作,它开创了精神分析学派,对梦的本质、来源及功能进行了深入的探讨。他认为,梦的内容主要来源于潜意识中被压抑的愿望和欲望。这些愿望在清醒状态下受到意识的审查和抑制,但在睡眠中,意识的审查功能减弱,潜意识的内容得以浮现。以上大致十八个梦,大小不等,起因各异,在整部《红楼梦》中的作用也有不同。凤姐掌管荣国府,府里“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凤姐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且又偷偷拿公中的钱放高利贷,为图谢银害了一对痴情男女性命,整日因金银财物搜肠刮肚,自然会梦到家族衰败、被人来抢锦匹的情节。小红、香菱,一个为日间“遗帕惹相思”,一个因作诗苦思冥想,故夜间所梦与日间所思形成了完整的叙事链条。
弗洛伊德还认为,梦的材料来自近期的日常生活经验,尤其是那些引起强烈情感反应的事件。这些经验在梦中以象征、变形的方式出现。这个论断可以归纳为梦境的两个要件:一,梦的材料来自“近期生活”;二,这“近期生活”必须引起强烈情感反应。柳湘莲和尤二姐不约而同都在梦中见到了尤三姐,确实由于他们近期都发生了与尤三姐有关的能“引起强烈情感反应的事件”。柳湘莲深恨自己不知尤三姐是“这等刚烈贤妻”,直接导致尤三姐自刎,不觉“昏昏默默”,于是尤三姐得以入梦。尤二姐被王熙凤骗进荣国府,受尽凌辱折磨,已怀有自尽的念头,只因有孕,故还存一线生机,于万般纠结时梦见尤三姐手持鸳鸯剑让她“斩了那妒妇”。他们梦见尤三姐本属顺理成章的事情,意外的是,他们又都同样梦见了警幻仙姑。在梦中,尤三姐手捧一卷册子对柳湘莲说:“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而尤二姐则梦见尤三姐对她说:“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柳湘莲与尤二姐都与警幻仙姑没有关联,潜意识中也没有这位仙姑的任何信息,很显然,梦见警幻是作者曹雪芹“强加”给他们的。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就更能说明问题了。为写宝玉能够做这个长篇大梦,曹雪芹进行了充足的铺垫:先从嗅觉开始,通过宝玉的鼻子描写秦可卿卧房的气味;然后通过宝玉的眼睛次第展开卧房设施的描述。贾政曾斥责宝玉专在淫词艳赋上下功夫。其实,如此煽情的陈设并非事实,这些全都来自宝玉此刻的浮想联翩。果然,他便水到渠成地做了个与兼美行云雨之事的美梦。太虚幻境、警幻仙姑从何而来?薄命司中册页、新制的《红楼梦》十二支词曲,字字明晰,句句确凿,却没有一句一字属于宝玉做梦的两条要件。至此,似可以断言,这些内容亦是曹雪芹“强加”给宝玉的。
为何“强加”?因为梦在《红楼梦》中大有用处,它至少要完成三个任务:
第一,刻画人物性格。贾瑞反复正照风月宝鉴在梦幻中与凤姐云雨以至精尽而亡,这个梦将贾瑞的猥琐、下流描写到了极致;秦钟将赴黄泉路,梦见小鬼儿们来锁他,他却“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一个细节,将秦钟的心胸狭小刻画得入木三分。他们的梦,都起到了长篇小说深入塑造人物的作用。
第二,推动情节发展。全书开篇用女娲补天神话引出石头“无材补天,幻形入世”,导出整部《红楼梦》缘起;但那毕竟是神话,无法与万丈红尘接榫,而梦正是作家随手拈来最便利的工具。曹雪芹利用梦,亦真亦幻,将太虚幻境等神话“强加”给书中人物。第一回曹雪芹便令甄士隐梦见一僧一道并亲见通灵宝玉,借甄士隐之梦令故事情节由神话过渡至人间。这个过渡极其“丝滑”,不着痕迹,梦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第五回贾宝玉“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才是红楼大梦的正式开启,之后,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红楼梦》作为章回小说,隔个几章几回便有一梦,虽然梦有长短,做梦者分主次,但可以感受到曹雪芹写梦下笔张弛有度,用梦来推动情节演进的节奏感格外分明。
第三,开掘主题的生命意义。经历了人生巨大跌宕的曹雪芹,感叹人生无常;生活于两百多年前的曹雪芹,在与宿命的苦苦挣扎中企求解脱而不得,因而使宿命的阴影笼罩着全书。但《红楼梦》又是一部现实主义文学巨著,正是曹雪芹的现实主义文学精神,在某种意义上破解了神话、梦境的宿命阴影,用“满纸荒唐言”写出了一个时代的社会面貌,又以“一把辛酸泪”道尽了礼教桎梏下个体生命的悲喜浮沉。鲁迅先生说:“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通过以上大致十八个梦去探求《红楼梦》对于“传统思想和写法”的破除,应该也是一个不错的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