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成本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自5月3日全国上映以来一路走红，截至6月4日票房已超15亿元，堪称今年中国电影市场的一匹黑马，该片的票房数字乃至文化影响力仍在持续攀升。

　　该片受欢迎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素人演员形象与表演让人眼前一亮；故事情节反套路，不煽情，朴素真诚，动人心弦；文化表达与家国情怀兼具，引发观众心灵共振。除此之外，影片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元素——书信。书信在《给阿嬷的情书》当中，起到了贯穿全片的连接与托举作用。写于侨批中的家书，不但承载了一代人的家园情感与责任意识，更因独特的文字语言魅力承载着中国式浪漫。

　　有媒体统计，《给阿嬷的情书》里书信出现了约20次，其中有一些书信台词已经刷屏，如“吾妻淑柔，展信安康。随信寄两百元，我一切无恙，生意昌顺”‌“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闻到花香”‌“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这些书信，有报平安和汇报工作状况的平安批，但更多的是表达对爱人与亲人的思念。这些句子，无论是阅读还是聆听，都分外动人，因为它们富有画面感，集含蓄与直白为一体，浪漫而妥帖，深情又隽永。

　　侨批是中国东南沿海省份连接东南亚与全球的民间通信与金融网络，《给阿嬷的情书》将侨批历史推送到全国观众视野当中。侨批中写明汇款金额并以简练语言表达情感，成为一种传统。于是，观众在欣赏这部影片时经常可以听到看到，书信的首句是说汇款金额，其后才是传情达意，“情与钱一起到”，这或许正是本片让观众会心会意的看点之一。

　　侨批有金融网络属性，但侨批的情感载体功用更重要，长达一个多世纪以来，侨批在使用者心目中具有很高的地位。现在回看侨批，能发现它有诸多鲜明特点：其一，侨批中的文字要优雅得体，侨批在一定程度上像明信片，传递过程中，一路上有可能被同乡、水客（又称批脚，邮递员的意思）、亲友等读到，过于粗陋不合适，文言文过多又显得拗口，因此侨批多是半文半白，通俗易懂，准确且体面；其二，侨批继承了古文遗风，因而会被写得既有文采又情感丰沛，许多早年“下南洋”的人不会写字，侨批大都由批局、批摊的先生代写，而作为那个时代受过教育的先生，自然会使用书面语言，将寄信者的大白话“转译”成书信体，侨批内容自然便好看起来；其三，侨批必然要写得言简意赅，所谓纸短情长，一来中国人对家人深沉、纯粹的爱，只需寥寥数语就可寄托，二来极致的情感反倒无需修饰太多，三来侨批代写按字数收费，对于挣钱不易的“番客”来说，自然能省则省，“一字千金”的珍贵性也由此得以突出。

　　通过观看《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会再次发现书信之于中国人表达情感的重要性，以片中角色叶淑柔为例：她不认识字，丈夫郑木生从海外寄来的书信，她请人反复读给她听，信纸经过多次抚摸，已经泛黄变薄，到最后，白发苍苍的她拿起旧信，已经熟悉上面的每一句；对叶淑柔而言，自己与丈夫虽山海相隔，但丈夫并未“失踪”，每月按时寄来的钱与信，无论对内还是向外，都传递着“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信息。等待的岁月虽然漫长，但两人对重逢的向往与渴望，使得他们的感情并未受到损耗，反而充满张力；虽然知道丈夫的信是批局先生代写，但在聆听别人读信的时候，她已经将字面上的深情转化为对丈夫的思念，至于书信是亲笔还是代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拥有共同的美好回忆和对未来的一致期许。

　　《给阿嬷的情书》中的书信句子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它们是在古诗词背景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书信里的“明月、江海、家乡、春天、衣锦归来”等，无不被经典古诗词书写过千百次，而一代代中国人，正是在这样的文化熏陶下成长起来并继续传承下去的。正是因为以一份厚重的传统文化与家国情怀为叙事基础，《给阿嬷的情书》才跳出了一般爱情片的格局，走向了对文化、传统与历史的深沉叙事，看完使人产生平和、安稳、开阔以及心灵得到洗礼般的感受。

　　这部影片中有几个关联情节令人动容。在异国他乡艰苦的生存环境里，郑木生和好友坚持教工友的孩子学中文，“侨二代”谢南枝（本片女主角）被中文课程所吸引，受到文化基因的召唤，也跟着孩子们一起上课。“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当这些每个人童年时便很熟悉的诗句在影院里传递到观众耳朵中时，总能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动。一个好的电影故事，竟然会使这些人们习以为常的句子，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感染力。这些古诗词，是王维、王之涣、孟浩然等诗人留给后人的一份文化遗产。影片里，海外游子顶着压力、冒着被罚款甚至坐牢的风险，也要教育孩子通过学中文记得出身与来处，不断掉与中文之间的血缘联系，这为片中被使用的那些古诗词，额外增添了一份传递家国情怀的功用。对于坐在影院里的观众来说，通过观看这部影片会恍然发现，虽然不见得每天与这些古诗词相伴，但它们的意境、情感表达、价值观指向等，早已无形中融入每个人的文化本能中。阅读电影里反复出现的这些古诗词与书信，浪漫已经是一个最基本的印象，在浪漫之外，还有诸多微妙的、丰沛的、永恒的情感，值得观众去细细体会、回味，促使人们主动去传播这份被电影激发出来的热爱。

　　中国人的浪漫有许多种，比如对烟火人间的珍视，对舌尖美食的钟爱，对归隐山林的想象，对携手同行的期盼，等等，但可以包含以上种种生活方式与情感愿望的书信，的确可以算是中国人的终极浪漫。几千年的书信史，人们吟诗作对，往来唱和，通报平安，传情达意……书信中深藏着中国人的“大百科”。无论身处哪个时代，书信都能跨越山海，从一双眼睛传递到另一双眼睛，从一颗心抵达另一颗心。无论什么时刻，当“展信佳”这样的开头语或“纸短情长，伏惟珍重”这样的结束语‌‌映入眼帘，都能使人瞬间进入一种情境，漾开一份情怀，拥有一种被看见、被惦念的喜悦。

　　所以说《给阿嬷的情书》这部影片，不仅是郑木生写给叶淑柔的情书，更是写给中国传统文化以及全体华人观众的一封情书。人们喜欢这部电影，不仅是被这个让人回味无穷的故事所打动，更是因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被激活。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