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龙抬头”那天,我和同事潘刚开车去了河北赵县。一说起赵县,首先让人想到的是中国北方有名的赵州桥,还有就是柏林禅寺。这些都是非常珍贵的人类文化遗产。在赵县东部的范庄镇,每年农历二月初二都要举办盛大的祭龙活动——龙牌会。范庄“龙牌会”历史悠久,据当地百姓说,这里的人从很早就有大约源于古代的龙崇拜、敬祖意识和社会祭祀及自然物象的观察。《左传》记载:“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后土为社。”范庄人自认为是句龙的后代,尊句龙为祖先,并称范庄则为句龙故里。
我们提前一天到了范庄,住进村里的小旅馆。我们之所以选择住在村里是基于常年田野考察的经验。如果住在县城,可能会错过一早就开始准备的各种乡民活动,事实也是如此。小旅馆的条件不是很好。记得那次同来的还有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山东大学的师生们,他们也住在同一家旅馆,有些学生直接和衣睡在大通铺上。
凌晨4点左右,村里已经有了敲锣打鼓的声音。龙牌会在村里大集市的中心,一个很朴素的庙宇,里面供奉的不是常见的龙王神像,而是写着“天地三界十方真宰龙之神位”的神格龙牌。这个二月二敬奉龙牌的历史据说有好几百年了。范庄“龙牌会”自1991年恢复大规模举办祭龙仪式以来,已引起民俗学界、社会学界、专家学者的极大兴趣和广泛关注。在庙门前的一个石碑题记上有中国民俗学界好几位先生的大名。
等了许久,早上8点左右,一列列排列整齐的巡游队伍开始进庙里叩头祈福。最前面的三人一个道士打扮、一个僧人模样、一个书生气质,到了龙牌前,打躬唱喏:阿弥陀佛。我听了吃惊,这儒释道竟然都齐呼“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呢?小声嘀咕让一旁的一位教授听到了。他说,来一个地方要仔细观察和倾听,这是当地的文化,我们不能用自己的知识来揣度和衡量他们的文化。我认为这位教授说得极有道理。
一队队的人进来叩拜龙牌后,龙牌被几个壮汉从高台上取下来,然后高高举起,所有的队伍很自然地让开一条道,然后又紧紧跟随。随着锣鼓声响起,队伍开始行进。在龙牌后面的是一个个民间花会表演,而在所有民间花会前面开道的,是一个由40岁左右女性装扮的“孙悟空”,她穿戴着孙悟空的服装,脸化成孙猴子的样子,眼皮上还涂了金粉,一闪一闪的。这个“孙悟空”一直走在前面,一路舞动着金箍棒,时不时腾挪跳跃,显得极为灵活。她还不时“跳”进街道两边的人群中,抓耳挠腮地扮鬼脸,惹得大人小孩笑声一片。
范庄很大,但街道并不长。沿着主街道走完,巡游队伍就折返从另一条小道回到龙牌庙。游行结束后,接着就是各路花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开始表演,观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大多是跟着巡游队伍走了一路的民众,还看不够,又围起来看表演。跑旱船的、扭秧歌的、敲锣打鼓的,一时间庙门前的广场热闹非凡。
据说这个庙会活动不仅是二月二这一天。围绕着龙牌会的巡游和花会表演,形成了庞大的集市贸易。周围各地的商贩带着各类土特产都赶到这里,设摊摆点把生意做起来。也就是说,借着古老的庙会活动,这里形成了一个相对固定的集市,南来北往的香客和民众会到这里购物,形成小区域的庙会。那时你就能体会到“庙会”两字的含义,就是有庙的地方才会有“会”。众多的香客来这里还愿、敬香,形成了人流,吸引了商家来此售卖商品,自然也会吸引各地农户带着自家农产品加入。
在这个村庄里还有一处万亩梨园,这可能是这个村庄中除龙牌会外另一个巨大的遗产。百年以上的老梨树现在还充满活力地生长着。
而在村庄里,我们看到的景象和其他传统村落不太一样,很多村庄的青壮年人在春节以后几乎都看不到了,他们大多要返回城市打工。但范庄不一样,街道上到处都是青壮年人的身影。说起来他们很自豪,这里有家人,有万亩梨园,还有一年一度的龙牌会,守着家就能挣钱何必跑外地。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在城市化大发展的今天,如果我们想让村民不流失,让村落得到振兴,就需要给村民们创造更多谋生的机会。利用庙会文化给村民提供就业和商机的村落,这是一个典型。文化的附加值得到充分利用,传统文化和非遗也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和延续。
只要村庄里的青壮年人还保留着,那些古老的文化习俗,那些精妙的非遗项目一定会因为人的存在而得到更大的发展,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