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津音乐学院见到王展展,他谦逊低调,言谈沉稳,和舞台上浓烈澎湃的演奏风格大不相同。年少时的民间唢呐艺人,如今已成长为中央音乐学院唢呐博士、天津音乐学院教授,乡野的灵性与学院的典雅,在他身上碰撞相融,浑然一体。
讲述唢呐匠的电影《百鸟朝凤》里有这么一句话:“只有把唢呐吹到骨头缝里的人,才能拼着命把唢呐传承下去。”王展展就是这样的人。四十岁出头的他吹唢呐已有三十多年,他总把成功归于幸运,因为人生的几次转折都带有“奇遇色彩”,但天赋之外,其实他真的付出了太多的努力。
唢呐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一扇扇大门,带他离开故土,奔向远方。他把唢呐从婚丧嫁娶的民俗仪式带上艺术舞台,让唢呐从民俗响器升华为展现艺术的乐器。他对待唢呐未来的发展,也是他对待人生的态度——永不设限。
5岁吹唢呐12岁当班主
在艺校遇到一位好老师
王展展出生在河南省商丘市夏邑县王河村。姥爷叫王华清,是方圆百里特别出名的唢呐班——王家班的班主。王展展从四五岁记事起,就爱去姥爷家,因为不仅总能吃到乡亲们送的鸡鸭鱼肉,还可以看姥爷的徒弟们吹唢呐。姥爷家在村子最西边,正对着王河小学,旁边一片庄稼地,姥爷的徒弟们就站在庄稼地里吹《凡字调》。庄稼地里,乡亲们听着唢呐声干活儿。
乡村最热闹的莫过于婚丧嫁娶,王展展打小就跟着姥爷去红白喜事。“一群乡亲把我们围在中间,姥爷掌班、主奏,哥哥打镲,徒弟们敲镲、吹笙。姥爷让我用手打拍子,我觉得太有意思了。”他回忆说。
从拍巴掌到敲镲、吹竹笛,姥爷的王家班走到哪儿,王展展这个“小跟屁虫”就跟到哪儿。有一天他说:“姥爷,我也想吹。”姥爷摸出来一把唢呐,让他吹个试试。从此王展展有了自己的第一把唢呐。
姥爷掰着王展展的手指头教他指法,吹出音阶。学会了指法,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喊来常在一起玩儿的小伙伴当观众,自己把唢呐别在腰间,爬到树上,坐在树杈子上,像吹冲锋号一样冲着天吹。
姥爷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教起,《大海航行靠舵手》《向阳花》这些歌成了王展展的唢呐启蒙。口传心授,是老一辈民间艺人的教学方法,姥爷一句句教,他一句句吹。7岁时,他已经能跟姥爷一起吹领奏了。乡亲们经常“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谁也想不到,这么小的一个娃娃能吹得这么好。
在王展展12岁那年,姥爷血压高,吹唢呐时晕了过去,身体大不如前。王展展退学接任王家班的班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做最好的民间艺人。
“姥爷是我的第一个师父,录音机是第二个。”他守着录音机把《百鸟朝凤》《一枝花》《山村来了售货员》这些唢呐曲子转成简谱。除了唢呐,他还学了电子琴、萨克斯,甚至豫剧。
2001年,商丘市举办唢呐大赛,王展展得了金奖。评委跟姥爷打听:“这孩子在哪个艺校?”姥爷呵呵一笑:“啥艺校也没上,跟着我干活儿呢。”评委们连说可惜,说这孩子应该送到河南省艺术学校(今河南艺术职业学院)去深造,能成大器。
姥爷听从了评委的建议,王展展也想学,于是去了郑州。在河南省艺术学校,他遇到一位好老师——唢呐演奏家吴先进。在民间从艺多年,王展展有太多问题想问,吴老师说:“你来我家里,咱们在家上课。”
吴老师家就住在学校对面,王展展跟儿时去姥爷家一样,走路到吴老师家上课。“他一讲就是一上午,先让我吹,吹得不对的地方,他逐一指导,改正后再吹。我真正学会了识谱,好耳朵加上识谱如虎添翼。在吹《百鸟朝凤》《一枝花》等曲子时,我总想一口气吹下来,但吴老师告诉我,要压一压,要一段段地驾驭,要讲究精细,不能粗糙。”王展展说。
考入中央音乐学院
改编民乐《大笛绞》
吴老师建议王展展报考中央音乐学院。为了提前感受一下考试的氛围,王展展从郑州乘火车到北京,来到位于西城区鲍家街43号中央音乐学院。他交了报名费,只考专业课,吹了一曲《一枝花》。考完试他离开学校,到门口的小超市买水。这时,一个身穿格子衬衫、文质彬彬的人走过来买东西。王展展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吴老师家里那盘《霸王别姬》磁带封面上的唢呐演奏家、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教授石海彬吗?他鼓足勇气上前询问:“您是石海彬老师吗?我是从河南来的考生,我叫王展展。我特别仰慕您,能不能跟您学?”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没想到石海彬教授居然说:“你是吹《一枝花》的考生吧?吹得不错,你记下我的手机号,让你老师打电话给我。”
在吴先进老师与石海彬教授沟通之后,王展展也得到了父母、姥爷的支持,来到北京,跟随石老师学唢呐。他在首都机场附近的村子里租了一间平房,每个月120元房租,没水、没电、没暖气,冬天晚上倒满一杯水,转天早晨能结冰。他一边练唢呐一边复习文化课,石老师又给他介绍了教视唱练耳的王禾老师。一年后,他顺利考入中央音乐学院。
王展展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我高兴得把它抛到了半空中。爸妈和姥爷都掉泪了。唢呐为我打开了音乐殿堂的大门。”
在中央音乐学院求学,王展展如同被重塑。专业教学要求音准、音色,一开始他有一种找不到北的感觉,“气、指、唇、舌”都要重新来。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刻苦练习。到大二时,他的专业课考了第一名,后来还代表学校参加了中国音乐金钟奖的比赛。毕业后,他考入中央民族乐团,成为团里最年轻的唢呐独奏演员。2013年,他参加了首届中国民族器乐民间乐种组合展演。在确定曲目时,选了从小就跟姥爷一起吹奏、流传于苏鲁豫皖四省交界的民间乐曲《大笛绞》。这首曲子时长达到40分钟,肯定不适合展演,于是,他在曲牌原貌的基础上重新设计了引子、慢板、快板、华彩,将时长压缩到六七分钟。又重新编排了变奏、加花的部分,融入四平调、河南坠子等曲调,突出了原曲绵柔轻松、怡然自得的风格。
“比赛现场,唢呐声一出来,再加上笙和打击乐的伴奏,我好像回到了王河村;看着台下的观众,我好像回到了娶亲现场。但同样的曲子在这里吹出来,质感早已天翻地覆。最后一个音结束,我沉浸在怡然自得的轻松氛围里,耳边掌声雷动。”王展展陶醉地回忆。
2017年,王展展整理改编的《大笛绞》获得了国家艺术基金的资助。在这样的契机下,2018年,他推出了《中国吹打乐剧场——大笛绞》,“这是一种音乐剧场的创新形式。我把民间曲牌推广到现代化的舞台,我觉得我找到了我的根。”
传统为根创新为叶
唢呐艺术没有终点
对王展展来说,唢呐艺术的追求没有终点。2014年,他到天津音乐学院民乐系任教。他说:“我热爱舞台,但是总觉得应该从繁忙的演出中抽离出来,沉淀自己。我想像姥爷一样给学生们口传心授,也想逐步梳理出自己的音乐基因。”
2017年,中央民族乐团驻团作曲王丹红创作了大型民族管弦乐组曲《永远的山丹丹》,准备在国家大剧院上演。其中第六乐章唢呐协奏曲《朝天歌》分量最重、篇幅最长,王丹红邀请王展展来独奏。“接到王丹红老师的电话,我意识到,这将是一次改变我整个艺术道路的演出。”王展展说。
《朝天歌》是协奏曲,描述了陕北人的一生。长达23分钟的演奏,速度快、音域跨度大,高难度的演奏技巧贯穿全曲,引子、慢板、快板、华彩,起承转合连接紧密,又是整部组曲最高潮的部分,对演奏者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王展展去榆林、延安采风,与民间艺人同吃同住,一起去吹奏红白喜事。他发现,陕北唢呐曲牌丰富、曲风质朴、音色醇厚,激情时高亢嘹亮,哀伤时沧桑悲怆。唢呐已融进当地的文化血脉,是陕北人的魂和根。
“我用节拍器把握节奏,听贝多芬、莫扎特,买票去听交响音乐会,借鉴西洋音乐演奏者的肢体语言,体会在慢板中让声音变得更柔美、更有质感。为了找到最好的音色,我买遍了各种材质、形状的唢呐哨片,到今天还没用完。同时我每天跑步锻炼肺活量,为演出做充足的准备。”王展展说。
首演当日,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王展展以大G调唢呐独白开场。“那一瞬间,我忘了王展展这个人,变成一个来自陕北的小伙子,带着不服输的血性,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抗争和呐喊走出乡野。当进入慢板时,大G调唢呐的语气感和音色变得安静下来,像是人到中年的‘我’,在安抚过去的自己,与命运和解。”以王展展的演奏经验来说,慢板是最难的,因为唢呐被认为是大悲大喜的乐器,“我用克制的态度演奏,每个音符都奏出丝绸和羊绒般的质感,流淌出大提琴一般的音色,又像是圣桑的《天鹅》。”
慢板结束,既原始又粗犷的声音传来,与之前的音乐形成强烈反差,仿佛传统唢呐穿越而来,与现代唢呐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这场唢呐协奏曲完美呈现了唢呐的多种特性和演奏模式。唢呐不再仅仅是一件民间乐器,而是可以呈现不同音乐形式的专业乐器。演奏结束时,王展展大汗淋漓,他说:“就仿佛一匹野马挣脱了枷锁,我也终于找到了自己心的方向。”
《朝天歌》首演大获成功。其后,许多音乐院校将这首曲目定为唢呐专业的教学曲目。王展展也一次次受邀到全国及海外演奏。2025年5月,受国家艺术基金资助,“朝天歌——王展展唢呐协奏曲音乐会”巡演在天津收官,他带着学生一起参加了演出。
“学生是我的一部分。我的艺术成绩都是被老师们托举起来的,我又如何能不托举我的学生?我想培养比我更棒的唢呐演奏家。”王展展说,他在天津音乐学院创办了“唢古呐今”重奏组合,带着学生们参加各种演出,“学生获了奖,比我自己获奖更让我高兴。”
王展展时常回忆起三十多年前,自己坐在树杈子上吹着唢呐眼望天空,现在他终于明白,“我的根在家乡,我眼前的天空从家里那棵大树扩展到了整个艺术舞台。把唢呐带到更广阔的世界,这是我心所向。”
对话王展展
唢呐甚至是一种母语
可以表达出各种心情
问:您如何定义“唢呐”的魅力?
王展展:在我心里有这样一个比喻,唢呐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乐器”,是扎根群众、贴近人民的。在我们老家那一带,苏鲁豫皖地区的乡村,唢呐伴随着人们的一生。一个人从出生到婚嫁,再到去世丧葬,都有不同的唢呐曲牌。当地人甚至将唢呐当成一种母语,可以用它来表达各种不同的心情,这是融化在人们血液里的情感联系。它也是当代社会音乐的表达工具之一。对我来说,它是亲切的,像儿时记忆中家常菜的味道。不是我选择了唢呐,而是唢呐选择了我。在我看来,唢呐还有很多的美没有被挖掘出来,它还有更多的可能性。
问:2025年6月,您在中央音乐学院举办了唢呐博士毕业音乐会,为了这场音乐会,您做了哪些新尝试?
王展展:我与中央民族乐团驻团作曲家赵泽明博士合作了《山海・烛龙赋》。这是我看《山海经》时激发的灵感:烛龙,是上古神话里一种寓意吉祥的神兽。它是什么样子?上古时期有什么音调?我们无从知晓,音乐创作的想象空间一下子拉大了。唢呐在音调上有天生的优越性,我们用它来模拟神兽的嘶吼。我们舍弃了传统民族器乐协奏曲开头的引子,上来几十秒,用带有冲击力的节奏把听众的感官抓住,展现神兽的神秘。所谓“学古不泥古,破法不悖法”,这是我们对中国传统音乐和传统文化的开发再创作。
问:怎么才能让唢呐获得新的生命力?
王展展:唢呐在现代舞台上一直绽放着独特的光彩,形式多元,民族管弦乐重奏、独奏,甚至爵士乐、流行乐中都有唢呐的影子。我认为,音乐的表达形式越丰富,乐器的生命力就越旺盛。唢呐与各种乐器的融合演奏由来已久,但并没有止步于此。举几个例子:很多年前的西装,剪裁、面料、设计、工艺,和现在完全不同;十几年前的汽车,和现在的新能源汽车也完全不同。唢呐也是如此。唢呐演奏的变化是艺术审美的递进。我在努力精进唢呐的质感,不断地迭代自己的作品,为听众服务。
问: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您认为音乐教学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展展:还是拿唢呐来说,唢呐教学关键是要因材施教。有的学生个性强、能力强,那么可不可以把他培养成独奏家?有的学生是不是可以成为重奏家?我认为,让不同禀赋的学生找到自己的赛道是最有意义的。我的博士论文方向是“唢呐的即兴演奏”,这是学院派演奏实践当中的一个空白。我在民间的土壤里成长,又在中央音乐学院的艺术环境里浸润多年。我想把民间艺人口口相传的内容进行梳理,把唢呐在民间特有的即兴演奏应用到教学中,让没有民间实践机会的学生们也能学会。
问:外国观众如何评价唢呐?
王展展:国外观众会说:“唢呐太好听了,我非常感动!”我觉得这是对我最好的褒奖。音乐无国界,唢呐不应该只是模拟各种声响的工具,好的音乐是要吹进人心里去的。我想多多创作、演奏让观众感受到唢呐质感的音乐,传播我们的优秀传统文化。
(图片由王展展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