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八百多年前,辛弃疾登楼远眺,故都难归,山河破碎,一句长叹沉郁千古。八百多年后,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霍宏伟,将这声长叹化作书名——《望长安:海外博物馆收藏的中国故事》。长安,早已不只是一座城,它是汉唐气象的象征,是中华文明的精神原乡。而“望”,是遥望、是守望、是盼望,是万里之外对故土的深情回眸,是流离百年对根脉的执着追寻。
当一件文物离开故土,它带走的不只是器物本身,更是一段历史、一方水土、一种文明的呼吸。
全球化的今天,我们早已习惯在世界各大博物馆看见中国文物:大英博物馆的唐三彩、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的昭陵两骏、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金村文物、日本泉屋博古馆的汉唐铜镜……它们被精心陈列,接受全球游客的赞叹,却很少有人追问:这些国宝如何离开故土?它们原本属于怎样的历史场景?它们身上,藏着怎样被遗忘的中国故事?这本书用扎实的考古实证、细腻的文献梳理、有温度的人文叙事,让每一件漂泊的文物,重新接上断裂的历史根脉。
全书聚焦八组代表性流失文物:洛阳金村战国文物、汉代人像砖柱、北魏至辽金佛教造像、昭陵六骏之“飒露紫”“拳毛䯄”、唐代刘庭训墓三彩俑、唐代骑马女俑、战国汉唐铜镜、北宋银镜奁。时间跨度自战国至北宋,地域覆盖英、美、加、日等多国顶级博物馆,文物类型涵盖青铜器、玉器、造像、三彩、银器、石刻,几乎勾勒出近代中国文物流失的核心脉络。作者霍宏伟长期从事汉唐考古研究,亲历圆明园旧藏青铜器“虎蓥”归国工作,数十年深耕海外馆藏中国文物研究,足迹踏遍宾大博物馆、大英博物馆、泉屋博古馆等机构,以一手观察、一手文献,完成了这场跨越万里的“文物寻根”。
近代中国,内忧外患、战乱频仍,文物保护形同虚设,盗掘、盗卖、盗运成风,无数国宝在黑暗中流失,成为文明难以愈合的伤口。《怀履光去过金村吗?》一文中,对洛阳金村战国大墓文物流失展开追溯。金村位于汉魏洛阳故城遗址北端,1927至1931年,八座东周王侯大墓遭疯狂盗掘,金银错铜器、玉器、漆器等数千件珍宝流失海外,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成为最大收藏者,而这一切,与传教士怀履光密切相关。
作者以严谨的实证,还原了金村文物“发现—盗掘—买卖—收藏”的完整链条:盗掘由当地恶霸组织,村民沦为苦力,出土文物被低价转卖;怀履光以圣公会河南主教、安大略博物馆文物代理人的身份,通过古董商蔺仕庵及金村本地代理人,大量收购金村珍宝,1929至1931年,仅标注“金村出土”的入藏文物就达97件。更令人唏嘘的是,金村大墓盗掘并非秘密,而是公开进行。盗墓者白日动工、摊贩林立,古玩商人络绎不绝,耕地被践踏、田禾被损毁,洛阳古物遭受前所未有的浩劫。这些文物离开故土时,没有完整出土记录、没有科学考古信息,如同被拔掉根的草木,在异国他乡失去了原生语境,给学术研究造成永久遗憾。
作者没有停留在情绪控诉,而是用细节还原历史的残酷:金村文物盗掘者并非外来侵略者,而是本土乡民与恶霸,他们为生计所迫、为利益驱动,亲手掘开先祖墓葬。而怀履光等外籍人士,以“收藏”“研究”之名,行掠夺之实,明知中国法律禁止文物出境,仍利用特权偷运,将中华文明的瑰宝据为己有。这种“内盗外抢”的合力,造就了金村文物流失的悲剧,也成为近代中国文物流失的缩影。
书中另一桩震撼人心的流失故事,是昭陵两骏的漂泊。昭陵六骏是唐太宗李世民为纪念征战坐骑下令雕刻的石刻,由阎立本绘图、阎立德主持,欧阳询书丹,堪称初唐艺术巅峰,其中 “飒露紫”“拳毛䯄”于1913年被盗运下山,1918年现身美国宾大博物馆,至今未能归国。作者在宾大博物馆亲眼目睹两骏,“昂首天外,西望长安”,那份欲归不能的怅然,正是千万流失国宝的共同心声。从陕西礼泉九嵕山到美国费城,短短六年,两骏跨越重洋,却再也回不到故土,它们身上的裂痕,既是石刻的伤痕,也是文明的伤痕。
如果说流失史是本书的“痛”,那么考证史则是此书的“骨”。作者以考古学者的严谨,完成了一场场“文物侦探”式的解谜,纠正海外学界百年误读,夺回中国文物研究的话语权。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谁是刘庭训》对大英博物馆镇馆之宝唐三彩俑的身份考证。
13件唐代三彩俑是大英博物馆中国馆的“明星展品”,被馆长霍吉淑比作“卢浮宫的蒙娜丽莎”。百余年来,海外学界一直认定其出土于“唐代刘廷荀墓”,这一说法源自1921年英国学者霍布森的文章,依据是墓志拓本的英文音译,从未有实物佐证。霍宏伟在编纂《海外藏中国古代文物精粹·英国大英博物馆卷》时,发现这一疑点:检索洛阳出土墓志目录,始终查不到“刘廷荀”,却找到卒年同为开元十六年(728 年)的刘庭训墓志,现藏开封市博物馆。
他逐一比对墓志文字与霍布森记载的官职、卒年、寿龄,最终证实:大英博物馆所谓“刘廷荀”,是音译误写,正确墓主人为刘庭训——唐代忠武将军、正四品上阶,历仕武则天、中宗、睿宗、玄宗四朝,参与平定契丹叛乱、诛杀张易之、剪除太平公主党羽等重大事件,一生跌宕起伏。作者不仅纠正了百年人名错误,更考证出刘庭训墓位于洛阳邙山上东里,推测墓葬被盗与1905至1908年汴洛铁路修建直接相关,完整还原了三彩俑的出土背景与墓主人传奇人生。这一研究成果得到大英博物馆认可,成为中国学者在海外馆藏文物研究中夺回话语权的经典案例。
类似的考证,贯穿全书。针对大英博物馆将北宋银器定名为“银盒”,作者结合纹饰、形制、用途,考证其为北宋银镜奁,用于盛放铜镜,纹饰为唐代薛媛对镜自画像,这一结论被大英博物馆采纳,更新展品说明并搭配铜镜与宋代仕女图复制品展出;针对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唐代骑马女俑出土地争议,作者通过服饰、造型比对,确定其出自陕西关中,还原盛唐女性开放风尚;针对汉代人像砖柱,作者破解其“承托墙砖+镇墓辟邪”的双重功能,纠正海外对汉代建筑构件的误读。
近代以来,海外馆藏中国文物的研究话语权长期被西方学者掌握,他们因语言、文化、文献的隔阂,常常出现定名错误、年代误判、背景模糊等问题,导致中国文物被“误读”“矮化”。霍宏伟的研究,以中国学者的本土文献优势、考古专业积淀,重新定义文物、还原历史,证明:只有中国人,才能真正读懂中国文物;只有立足本土历史语境,才能揭开海外馆藏文物的真实密码。
书中对刘庭训人生的还原,很有意思。这位唐代武将,从从九品下阶的左卫长上,一步步升至正四品上阶的忠武将军,一生历经四朝、三次参与核心军事行动:平定契丹时,他是大总管李多祚的谋主,智计百出;神龙政变中,他亲当矢石,诛杀张易之,辅佐中宗复位;先天事变中,他身为太平公主府典军,却暗中效忠玄宗,提前通风报信,助力平定叛乱。他不是史书留名的大人物,却是盛唐政治变局的亲历者,他的人生,折射出盛唐武将的忠勇与智慧。
盛唐气象,在文物中处处可见。大英博物馆的三彩文官俑,头戴进贤冠,身着宽袖袍,釉色褐、绿、白相间,高逾一米,气度从容;天王俑瞋目拧眉,身披铠甲,足踏卧羊,气势威严;骆驼俑昂首嘶鸣,驮载丝卷、胡瓶,尽显丝路繁华。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的骑马女俑,梳丫髻、着男装,身姿矫健,打破传统女性着装的封闭性,完美诠释盛唐“兼容并蓄、开放包容”的时代风尚。这些文物,是盛唐国力的缩影,是中华文明自信从容的见证,即便流落海外,依旧散发着震撼人心的文明光芒。
书中对佛教造像、铜镜、银镜奁的解读,同样直击文明内核。宾大博物馆藏北魏至辽金佛教造像,佛、菩萨、天王造型庄严,线条流畅,承载着古人的虔诚信仰;日本泉屋博古馆的汉唐铜镜,从战国动物纹到东汉画像镜、唐代人物镜,方寸之间纳大千世界,记录时代审美变迁;北宋银镜奁,纹饰细腻、工艺精湛,藏着宋人温婉精致的生活情趣,让我们看见,中华文明不只在金戈铁马的盛世,更在一器一物的日常之中。
作者的字里行间是一位文博学者对文明的敬畏、对故土的深情。“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仿佛散落于世界各地的一粒粒珍珠,我拣选出其中一些,试图用一个主题作为丝线将它们串联起来,为读者朋友们展示一条美丽的项链。”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文明的脚步,从未因流失而停止;故土的召唤,始终在万里之外回响。那些漂泊海外的国宝,从未忘记长安,从未离开中华文明的精神家园。而我们,更应记住它们的故事,守护好现存的文化遗产,让每一件流失的国宝,早日回到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