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云兄的病逝,对我如晴天霹雳。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整整70年的交往史,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于是第二天我便草成一副挽联:
同入北大,同别人大,同赴天津,同参华北文艺会演,同在国务院文化小组,一轮甲子手足情,人生得此知己足矣。
独涉新闻,独耕文史,独擅评论,引领天津日报驰骋,独挑文研所科研大任,短暂岁月成果丰,名誉付诸历史长存。
1956年,我从甘肃兰州一中考入北大中文系新闻专业。新闻专业100多人,分成3个班,我被分到新闻56-1班。跟我分在同班和同一宿舍的,有一位穿着蓝衬衫来自广西南宁的同学,他就是滕云。全班差不多有一半是调干生。滕云和我是高中生,刚满18岁,是全班年龄最小的,所以我对他有一种亲切感。相熟之后才发现,我们二人虽然南腔北调,但志趣相同:都受苏联新闻记者、作家波列伏依的名言“报纸是作家的学校”影响,学新闻是为以后当作家。巧合的是,入北大才一个多月,著名长篇纪实作品《无脚飞行员》的作者波列伏依就来北大作报告。我们向他提了一大堆问题,他风趣地说:“这里有两公斤问题,时间不够,只能回答一公斤。”这之后,我和滕云很快成了朋友。
我们的校园很美,有幽静多姿的未名湖,有高耸入云的博雅塔,有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我们一起听名教授讲课,一起去颐和园知春亭下的昆明湖学游泳。周末或去参加社团活动,或按侯仁之教授所讲的,到圆明园、玉泉山、颐和园、樱桃沟、香山、八大处等地游览。
燕园不是象牙之塔或世外桃源,学生经常参加接送外宾的活动,每年五一、十一还会参加天安门的节日游行。英、法侵略埃及时,除了到正义路六国饭店的埃及大使馆表示声援外,回校后,我们还参加了“北京—开罗”的象征性长跑,最后每人得到一枚纪念书签。1958年修建十三陵水库时,中文系组成“方志敏团”,我们俩都是二中队、二小队的突击队员,最后都受到了表扬。
可惜,平静的学习生活,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所裹挟。未曾见过世面的我们一时懵懵懂懂,还没有明白过来,就发现全班有两个和我们一样戴着红领巾长大的同学,被打成了“右派”。对此我很不理解,于是一顶“温情主义”的大帽子扣在了我头上,团支部宣传委员的职务也被撸去了。紧接着,北大新闻专业就被并入人大新闻系,我们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美丽的燕园,搬到城内张自忠路的铁一号。
彼时,正值“大跃进”,我们连书本的边也沾不上,不是劳动,就是参加运动。滕云在校园里用小高炉土法炼钢,我到房山的花果山植树造林。后来他去上海江南造船厂劳动、办报,我则去了武汉重型机床厂。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我们竟在太原山西日报社会师。
1959年下半年,天寒地冻,全班同学都到郊区大搞水利建设。庆幸的是,独滕云和我被调出来,他搞通讯报道,而我进行所谓的科学研究。大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1960年毕业分配时,我们俩都被保送到文研班读研究生。文研班即文艺理论研究班,是由当时的哲学社会科学部所属的文学研究所与人大语文系合办的,目的在于培养中国自己的文艺理论工作者,以及文艺部门的领导和管理人员,班主任是著名的诗人和评论家何其芳。听说一旦毕业,就可以留在语文系当老师。
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们自然喜不自禁,所以学习格外勤奋,恨不得把大学四年没有读的书全给补上。遗憾的是,当1963年我们毕业时,我们俩未能留校,而是统一分配,我分到天津南开大学,滕云分到北京的河北北京师范学院。另一位同学林文碧已经结婚,爱人在北京,她却被分配到天津的河北大学。于是滕云发扬风格,与林文碧对调,让林留在北京,他则与我同去了天津。
在天津待了几年,河北的省会从天津迁到保定,这样滕云便随河北大学去了保定。我们分离后不久,“文化大革命”爆发,我们自顾不暇,断了音讯。直到1974年,我们竟然又在北京会面了。当时华北五省市的文艺汇演在北京举行,滕云代表河北,我代表天津,一起参加汇演的评论工作。山西省参演的剧目叫《三上桃峰》,被批为给“桃园经验”翻案,成为轰动一时的重大政治事件。汇演结束后,滕云和我一起被留在国务院文化小组,住在东单一条的公安部招待所。我们也没写什么文章,只是负责看电影及演出,干些审查节目之类的杂活。我因为王若水的原因,不久后就被辞退,滕云待的时间也不长。
1978年,我离开南开大学回到阔别20年的母校北大中文系,专注于马列文论和西方文论的教研工作。而滕云也从保定回到天津。他使我想起入北大不久,校友萧乾来作报告,戏称自己是“两栖动物”,同波列伏依一样,当过记者,后又专事创作,成了著名作家。
滕云也是这样,“独涉新闻,独耕文史,独擅评论”,他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在文史方面,他对《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儒林外史》都有研究,对《红楼梦》的研究更为突出。评论方面,他被称为中国文坛的著名评论家。他的90多万字的皇皇巨著《孙犁十四章》,可以说是他评论创作的一座丰碑。他视角独特、写法新颖,对孙犁的文品和人品进行了全方位、立体式的条分缕析和透视洞察,令人耳目一新,心悦诚服。
1981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一本书——《马克思恩格斯美学思想浅说》,他马上在《光明日报》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使其影响扩大,受到读者欢迎,该书很快再版。当他和冯骥才创办刊物《文学自由谈》时,他也约我写了一篇文章《“文学自由”与“党的文学”》,发表在创刊号上。
“名誉付诸历史长存”,为此他付出了辛勤劳动和满腔心血,这必然影响了他的健康。他原来身体是很好的。1962年4月22日,三年困难时期尚未过去,人们因为缺乏营养大多身体虚弱,而正在读研究生的滕云、石家宜、阎焕东和我却异想天开,提议一起去爬北京的妙峰山。我们先坐长途汽车经颐和园、黑山扈、西北旺、黑龙潭,最后到温泉,然后舍车步行,先到大觉寺,再到鹫峰,又到涧沟,爬了五六座山峰,终于到达妙峰山。原来这里有一座寺庙,庙会时方圆几百里的善男信女,都会来到这里。而我们看到的,只是个坐落在半山腰的小村落,村前是面积很大的一个大平台,台下是万丈深渊,石壁上尚残留着“精诚团结,抗战到底”的字样。原来这里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京西游击队的大本营,被日寇多次轰炸,现在已是一片废墟。突然大风骤起,刮得人双眼迷离,身体摇晃,难以控制,遥望长空,一只大鹰孤零零地上下翻飞,左右盘旋,我即吟诗一首:
苍空疾风鹰斜飞,青松狂涛花正坠。
冈峦逶迤宗一处,径蹊辗转归总汇。
不为妙峰宁到此,只因废墟却转悲。
当年人神繁华地,今日萧瑟一片白。
之后,我们怅然而艰难地踏上归程。我们三人累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而滕云却依然谈笑风生、神态自若,足见他当年身体有多棒!现在四人中,曾经最健康的滕云却先我们而去,实在令人唏嘘。
安息吧,云兄,我会永远想念你的。
作者简介:
李思孝,1938年生,甘肃礼县人,退休前为北大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马列文论和西方文论教研工作。原任全国马列文论学会副秘书长、副会长,《马列文论》丛刊编委。出版《马克思恩格斯美学思想浅说》《西方古典美学史论》《从古典主义到现代主义——欧洲近代文艺思潮论》等多部专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