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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07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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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上丛话
津派文化的文学表达(七)
近代翻译思想演进中的
“天津脉络”
曲慧钰

  津派文化的独特风骨,素来被学界冠以“雅俗交融”四字。此间的“俗”,是津门街巷的市井烟火,是五方杂处的民生百态;此间的“雅”,是开埠通商的开阔眼界,是西学东渐的包容胸襟。而津派文化最动人的底色,恰在雅俗之间的相融相生——既深植本土根脉,又敞开怀抱面向世界,而翻译文学作为异质文化落地津沽的桥梁,正是这一文化品格最鲜活的写照,也勾勒出近代翻译思想演进中清晰的“天津脉络”。

  谈到中国近代翻译思想,严复是一座绕不开的高峰。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严复在天津创办《国闻报》,又与夏曾佑等创办《国闻汇编》,正是在这份刊物上,严复开始发表后来轰动一时的译作《天演论》。彼时的天津,已因洋务运动与北洋新政而成为北方的开放前沿,华洋杂居、西学东渐的氛围为严复提供了开阔的视野与思想的资源。在《天演论·译例言》中,严复首次提出“译事三难:‘信、达、雅’”,此三字看似简洁,却成为中国译学理论史上的一块里程碑。严复将翻译从技术层面的语言转换提升至学理层面的系统思考,奠定了中国近代翻译理论的基石,而从天津的报纸出发,这一思想渐次传及全国,影响了整整几代翻译家与学人。可以说,中国翻译思想走向系统化、学理化的第一步,是在津沽大地上迈出的。

  严复以思想译介奠基津门译学,林纾则携手津门译者,让文学翻译走入寻常百姓家。林纾本人不通西文,他晚年最重要的合作者是天津静海人陈家麟,二人以“口授笔述”的方式,合译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等名家经典。林纾以典雅文言传递西洋情感,陈家麟以精准口译保留原著精髓,完美诠释了津门翻译“雅俗共赏、文质兼美”的特质。林纾寓居天津租界时,其翻译心境从怀旧转向务实,更印证了这座城市总能让外来文化与本土精神相融共生,让翻译文学扎根市井、滋养人心的特质。

  严复之后,天津的翻译血脉并未中断,反而愈发丰沛。李霁野作为早期未名社的重要成员,其翻译活动与天津结缘长达数十年。他在中国翻译文学史上的重要贡献之一便是首次完成了夏洛蒂·勃朗特《简·爱》的完整汉译。该译本以朴实的语言风格与准确的文本传达,为汉语读者打开了接触西方女性文学经典的大门。李霁野晚年任教于南开大学,始终深耕外国文学的教学与翻译,其翻译风格稳健严谨,既坚守文本的忠实性,又注重表达的清晰度,尽显内敛扎实的学术品格。这种翻译取向不仅反映其个人的学术修养,亦可视为津沽文化场域中务实学风的一种映射。

  现代天津翻译思想的巅峰,由穆旦(查良铮)抵达。作为生于津门、归于津门的诗人与翻译家,穆旦童年时居住在西北角恒德里,求学南开中学,晚年执教南开大学外文系,在津完成普希金、拜伦、雪莱及《唐·璜》等经典译作。他以诗人之笔兼顾意境、韵律与情感,译笔凝练典雅、气韵生动,被公认为现代汉语翻译的高峰。穆旦的翻译,既坚守“信、达、雅”的严译传统,又融入现代诗学创新,将西方诗歌的哲思与汉语韵律完美融合,凝练出天津翻译思想“守正创新、诗心相通”的精髓。他与柳无忌、卞之琳等学人共同构筑“诗人译诗”的津门流派,让天津成为中国现代诗歌翻译重镇。

  杨宪益与天津的渊源同样深厚,他出生于天津日租界花园街,在租界文化与本土市井传统交织的环境中长大,后来他与英国妻子戴乃迭合作,把《离骚》《红楼梦》等中国经典译介到西方。晚年回忆往事时,他常常提起天津旧居的院落、街巷里的吆喝,那些童年的声响与他日后笔下的古典中国仿佛有着某种隐秘的相通。此外,朱维之、金隄等翻译家亦在天津留下了深刻的足迹。朱维之“交汇融合,兼谈‘二希’”的学术追求,金隄挑战《尤利西斯》这一“天书”的翻译勇气,都为天津的翻译谱系增添了丰富的维度。

  一众翻译大家涌现于天津,绝非偶然,其背后是这座城市所提供的文化土壤与制度支撑。

  从教育层面来看,天津开埠后,教会办学与官办新式学堂并兴,为西学传播铺平了道路。北洋大学堂、南开学校等机构,不仅培养了大批外语人才,更营造了中西学术对话的氛围。到了20世纪中叶,南开大学已成为翻译教学与研究的重镇,李霁野、朱维之等长期在此执教,薪火相传。

  从报刊方面来看,《大公报》的文艺副刊堪称中外文学交流的重要桥梁,《文艺》等栏目,融合中西文化之精华,为翻译文学提供了稳定的发表园地与批评空间。与此同时,《益世报》也很注重翻译,梁实秋、柳无忌等名家都曾参与其中。这些报刊的存在,让翻译不再是零散的个体行为,而是汇入了公共话语的有机整体。

  进入“新时期”,天津的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研究依然活跃。各类学术机构、专题会议的设立,使天津成为这一领域的重要阵地,影响延续至今。

  天津的翻译思想从未刻意标榜“流派”,却在百年时光中形成了清晰的脉络:以严复为源头,以学贯中西的翻译家为骨干,以城市开放包容的胸襟为土壤,最终汇入中国翻译文学的大河。这些翻译家如同“摆渡人”,将世界的思想与审美引渡到中文语境,而天津则以“雅俗交融”的独特品格,为这场跨文化对话提供了温暖的港湾。这一“天津脉络”也印证了津派文化的本质:它从来不是封闭的自我言说,而是一场与世界持续至今的深度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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