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1941年4月24日《晋察冀日报》第4版“文化思想”副刊时,发现一篇《对自然科学的二三认识》的杂谈,署名“孙力编”。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孙力编”是不是孙犁先生的笔名?该文是不是他的佚文?在孙犁的回忆文章以及相关研究著作中,“孙力编”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笔名。所以对这一笔名的归属,需要多方考证与审慎推断。
孙犁曾使用过“力编”的笔名,时间集中在1941年至1943年。1938年春他参加抗日工作,先是在冀中,后由于日寇扫荡,被组织介绍到冀西工作。1940年7月,他从晋察冀通讯社调到晋察冀边区文协,成为边区文协驻会六人之一,其间参与编辑了《晋察冀日报》副刊《晋察冀艺术》和《鼓》,文学期刊《山》和《晋察冀文艺》。1943年5月,文联机关解散,孙犁被安排到《晋察冀日报》编副刊,时间不长又被调到华北联大教育学院从事教学工作,直至1944年4月离开晋察冀去延安。这一阶段,孙犁发表文章除使用“孙犁”“犁”“林冬苹”等笔名外,使用较多的笔名就是“力编”:1941年6月18日、1942年6月24日在《晋察冀日报》副刊《晋察冀艺术》上分别发表的《壮健性——纪念高尔基》和《〈冀中一日〉之后》;1942年12月23日《晋察冀日报》副刊《鼓》第三期上发表的《慷慨悲歌(札记)》;1942年出版的《晋察冀文艺》第5、第6合刊上共有孙犁三篇文章,《诗言志》和《战争与田园》均署名“犁”,大概觉得同一期杂志同一个作者有三篇文章有点突兀,《朗诵》就改用了“力编”的笔名;他还以“力编”的笔名,在《晋察冀日报》第1版刊登过两篇报道文联鲁迅研究会活动情况和文联创办新杂志《山鼓》的消息,分别是1943年1月6日、1943年7月4日。如此看,这一阶段孙犁使用“力编”笔名发表的文章达六篇之多。孙犁的战友张学新在《孙犁笔名浅识》一文中对“力编”给出了这样的解释:“他曾自称自己的终生职业是‘编辑’。这本是一般作家不愿干的事情,他却认真负责,乐此不倦,全力以赴。大约发稿之后,心情舒畅,信手拈来,署了这个笔名。”所谓“力编”,即“犁编”的意思,完全契合他当时的身份。
《对自然科学的二三认识》发表时间为1941年4月24日,当时孙犁正在边区文协当编辑,也参加《晋察冀日报》的活动。当时以《晋察冀日报》为中心的作者群(包括作家、文艺评论家、记者、诗人、编辑等)人员数量有限,大家虽属不同单位,分布在阜平方圆几十里群山掩映的村镇,但走动频繁,甚至朝夕相处,“反扫荡”期间有时会编在一组,集体转移打游击。这些人各有所长,一专多能,报刊版面需要时,他们会“跨界”写作,相互支援。诗人写诗,也写通讯、时评;记者写新闻,也兼写小说、科学小品、诗歌。《晋察冀日报》是边区党的机关报,因为上述情况,文章作者无论使用原名还是笔名,很少出现重名现象。在当时相对狭窄的作者圈中,大家都知道“力编”是孙犁,“孙力编”很难不让人与“力编”及孙犁联系在一起。从时间上看,“孙力编”最早出现,以后的文章用的都是“力编”。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孙力编”是“力编”的“前身”,后面的“力编”是“孙力编”的简化。
从文章性质来看,《对自然科学的二三认识》属于思想杂谈,是《晋察冀日报·文化思想》的专栏文章。这一专栏是一个理论副刊,旬刊,由邓拓、顾宁编辑,创刊于1941年3月2日,1941年6月12日终刊,共出9期。其目的是“藉着它适当的提高与普及边区大众对文化的各部门的一般思想理论水平,同时藉着它以抗击与粉碎敌寇汉奸的卑恶无耻的思想进攻,藉着它以批判与克服一切对民族抗战有害的武断的顽固的落后与反科学的反动思想”。《对自然科学的二三认识》谈的是自然科学知识在边区的普及问题,作者认为,“科学是不脱离民众的,不远离民众的,而准备为大众服务的,准备把一切科学的收获,交给民众的”。作者表示,“把自然科学的基本知识教授给人民,教授者应该了解到群众的丰富的创造能力,和他们的传统的工作经验。要认识出他们的天才,尊重他们的经验,改造他们的陈腐观念。同时自然科学的研究,应该以马列主义的世界观作为指导”。作者将科学人格化,将科学家的工作上升到“政治”高度,摆脱了科学研究的“纯粹兴趣”的中性定位,这是当时边区对于科学及科学家的普遍表述。
研究一个思想者的历史贡献,需要将其放在一定的历史语境中,透过他对话语内容的选择,认识、理解作者独特的问题意识和思想倾向。边区时代的孙犁,始终关注启蒙问题,但这种启蒙被分为两个部分。一是主流意识形态推行的“普遍的启蒙”,主要是指文化启蒙,这也是孙犁日常倾注极大热情,每天都在做的工作;二是五四新文化运动所倡导的“思想启蒙”、“人”的觉醒,这是孙犁文学作品贯穿始终的思想脉络。《对自然科学的二三认识》所谈属于“普遍的启蒙”,在日后所编报刊中,孙犁持续渗透了这一思想,以1946年至1947年编的《平原杂志》表现得最为明显。杂志几乎每一期都有科学、卫生、教育类栏目,以此实现他关于科学普及的想法。《农业指导》栏目,结合农村生产情况,提供一些有效的科学种田方法,如《施肥》(第一期)、《怎样研究农业生产技术》(第二期)、《今年小麦黄疸的惊人损失与今后预防的办法》(第四期)。《卫生》栏目,针对农村群众落后的生活习惯,力图通过现代科学知识的传播,有效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刊登了《谈水》(第一期)的科普小品,孙犁还以“土豹”的笔名配合文章写了科普诗《咏水》。《小科学(新发明)》栏目,介绍新的发明,如《新式自行车》和《珠算乘除定位器》(第一期)等。孙犁注重从群众的日常生活经历入手,普及科学观念,使群众相信科学,养成讲科学的习惯。这些具体的工作,切切实实地实践着《对自然科学的二三认识》中提出的工作设想。我们将《对自然科学的二三认识》看作孙犁的佚文,这也是一个佐证。
在很多读者印象中,孙犁是作家,多发表小说、诗歌、散文之类的文学作品,但实际上,在边区时期,孙犁绝大部分时间从事编辑工作,在各类报刊上,不断有时评发表。这篇文章既是思想杂谈,也可以看作一篇时评。从1941年至1950年,收在《孙犁文集》中的有9篇,之前我们还发现了3篇时评佚文,即《今年新年》《今年新年,怎样闹玩意》《论继承》,加上这一篇,孙犁这类佚文就有4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