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8日,“如何读懂一首诗?从走进诗人的世界开始——《诗歌的肖像》分享会”在首都图书馆举办。作家李洱,诗人欧阳江河、戴潍娜与《诗歌的肖像》作者张清华围绕诗歌阅读、人工智能时代的诗歌价值等话题展开文学对话。
诗歌评论集《诗歌的肖像》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作者张清华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与诗学批评。他认为:“诗歌批评应该以生命为本位,我们在读诗的时候,应该透过文本去了解、感知诗歌背后的那个人,画出他的精神肖像。”
读一个人的诗
了解他的故事
这本书的形成是非常偶然的。我一直从事文学研究、诗歌研究工作,总要写一些长长短短的文章。慢慢地发现,我更喜欢写小文章了,喜欢解读一本书、解读一个作家、解读一个诗人,写出他有趣的一面,写出他最容易被读者接近的那一面。
孟子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就是说,读一个人的书,而不去了解这个人,是不可以的。司马迁也在《史记·孔子世家》中写下一句话:“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
这是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传统:每当读一个诗人、一个作家的文字,就一定要联想到他这个人,联想到他的肉身生命,他经历过哪些苦难、哪些逆境、哪些不平凡不寻常的人生。
比如屈原写下《离骚》,在这首诗里塑造自己的人格,成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精神谱系的源头。再比如李白,他并没有像屈原那样选择主动投水而死,而是在喝醉后坠水而亡。当然这个说法有待考证。李白的性格里包含一种中国古代的典范人格,所以他被称为诗仙,他的诗里有一个仙风道骨的自我,不向现实妥协。
再举一个例子,比如南唐后主李煜,他在政治上是一个失败者,是一个平庸的皇帝,人格也比较渺小,怕死、怯懦。但是他也写出了不朽的诗篇,为什么?因为他诚实。他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人生处境,面对了自身的懦弱、无奈和绝望,诚实地写了出来。这一切唯有诗歌才能承载、才能表达。这就是我所说的“生命本体论”的诗学——诗人的生命人格实践和他的诗歌文本之间存在着一种对应关系。
我在这样一个古老价值谱系的引领下,来思考当代诗人。像海子,也接近了屈原那样一种生命的处境。不过,更多的诗人会健康、智慧地生活,也写下了了不起的诗篇。我想在《诗歌的肖像》这本书中写出当代诗人的形形色色,通过解读他们的诗,去探知他们的人生,或是反过来,在了解他们的人生经历的情况下,解读他们的作品。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
怀念已故天津诗人伊蕾
她注定了结局非同一般
我在这本书中写到已故天津女诗人伊蕾。大约在1986年,我从《诗选刊》上读到伊蕾的《独身女人的卧室》。这首诗和翟永明的《女人》组诗一样深深震撼了我。随后很多年,我一直关注“伊蕾”这个名字,也知道了她还叫“孙桂贞”,她有时也用后一个名字发表作品。我意识到,或许这个天津的伊蕾,与四川的翟永明、贵州的唐亚平,刚好一起构成了中国当代诗歌的三位女性先锋。
翟永明和唐亚平两人的特点是“知性”,她们的诗充满文化趣味和精神分析的自觉。而伊蕾的诗则很少或者没有上述趣味。但我依然坚信:伊蕾和翟永明一样,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抒情诗人,而属于有清晰观念的诗人。她知道应该表达什么,应该如何表达,她的写作是具有自觉意识和历史使命感的。
假如没有伊蕾、翟永明、唐亚平这样的诗人,那么我们所说的“80年代”,这个时代的精神,特别是女性意识的觉醒,将何以赋形和存在?伊蕾正是“80年代精神”的参与者和创造者之一。
回望当代诗歌,伊蕾是一个孤独的个例。她的诗歌情感浓度、饱和度非常之高,用词都用到极致,有烈火一般的语言,烈火一般的热情。没有人像她那样写作,更没有人依靠那样的写作在诗歌史和人们的心中留下感动和痕迹。她所表达的永远是一种真挚的渴望——渴望爱,渴望被爱,渴望痛快淋漓地奉献一切真爱,甚至为了这爱,她可以接受任何痛苦和牺牲,并且她还会蔑视这痛苦。
我曾在北京宋庄一次诗人、画家聚会上偶遇伊蕾。对我而言,那次见面满足了我多年的心愿。我发现她比我整整大十二岁,是同一个属相,很能聊到一起。我知道她曾去过俄罗斯,她的画也很好,但我认为她最有影响的还是诗。
2017年,我所在的北师大国际写作中心举办诗歌翻译工作坊,我向伊蕾发出邀请。她非常愉快地接受了,并且成为那次活动中最受瞩目的诗人之一。她还专门与我聊了一会儿,说到一些诗歌朗诵与书画展览,说要邀请我参加她主持的这些活动。大约过了半年,我们又见面了,所谈的事情也与上述活动有关。但时不凑巧,我没能见证那些活动。
在2018年的暑热中,忽然传来消息:伊蕾到冰岛游历,因心脏病突发死于途中。震骇和悲伤之余,我不禁感到:人是有命运的,伊蕾的命运可能冥冥中会有这样一个结尾,这或许正是命运之神要为她完成的一个残酷的传奇。就像浪漫主义的诗人常困于疾病、死于旅途、淹没于大海一样,伊蕾可能注定也要有一个非同一般的结局。因为她是火,最终需要冰,来使她归于平静,归于和解与消弭;她的那些燃烧的或者冒着烟的诗句,最终需要一份清冷来收纳和归置。它们需要渐渐凉下来,归位于时间、历史,还有属于诗歌的青史。
我不禁给她写下了这样几句诗,来表达怀念和敬意:耀眼的迎春花还没有再开,那词句中的火苗/还没有燃尽,时间已冷了下来/漫天的冰冻从北冰洋袭来,隔得再远/坏消息也还是像寒流一样浸入骨髓/到底是书写了一生传奇的人,死/也要比汨罗更远,远于昆仑,西天/太平洋的波涛也赶不到的天边……
进入诗人经验微妙处
我们才读懂了这首诗
现在人工智能已经遍及全社会,遍及私人交流的各种场合。我觉得,这里面不光能看到喜,也要看到忧;不光能看到机遇,也要看到挑战。作为以文字为生的人,应该有特别迫近的、强烈的危机感,应该守住底线。简单地讲,未来人工智能可以模仿作家的写作,模仿作家的修辞习惯、语言风格,模仿作家的幽默诙谐,那么,我们这些肉身生命还有什么用?
我曾和学生讨论过这个问题,一开始我也是盲目乐观,我说不管任何时候,人工智能都不会达到人的那种敏感性、人的那种微妙境界,一个好的写作者一定有非常微妙的东西,人工智能是无法模仿的。但学生表示反对,他们说:老师,您还没有真正了解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将来完全能够超过人。
对于这个问题,我还是坚持自己的一些想法。比如欧阳江河近期的诗歌《凤凰》,对应着艺术家徐冰的装置艺术作品《凤凰》,即以大量的玻璃、塑料、工业垃圾、建筑垃圾组装成外形绚丽多彩的凤凰形象,悬挂在都市核心地带,构造出一个后工业时代的神话。欧阳江河用他的文字对应这样一种装置艺术方式,用修辞的泡沫感讽喻我们时代文化的泡沫感。这种写作生发出文化的意义,形成新的美学。对于这样的作品,人工智能可以模仿,但是如何原创,如何去打动别人?它的文字是漂浮的,没有经过生命的焊接,没有经过情感的冶炼,没有经过生命主体的再生产,所以没有活力,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一首诗写出来,其实只完成了一半,当读者通过阅读实现双向对接,这个文本才最终完成。所以,当我们在阅读一首诗、解读一首诗、进入一首诗的时候,其实是进入了一个肉身生命的处境,进入到他的命运,进入到他所有经验的最微妙处。这时我们才真正读懂了这首诗,这首诗的意义才真正得以实现。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可能只停留在文字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