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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1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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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岚 回忆我的父亲卢绳
记者 田莹
  卢绳(左二)与家人。

  卢绳手绘承德避暑山庄普乐寺。

  卢岚

  1953年生于天津,天津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建筑史学家、建筑教育家、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奠基人之一卢绳之女。退休后笔耕不辍,成为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

  采访那天,卢岚从书房里抱出一摞摞资料:她父亲卢绳的诗词手稿、素描画;卢绳教过的学生们的回忆文集;还有一本她亲手整理的《卢星野先生诗存》(卢绳字星野)。她说:“父亲若活着,今年已108岁了。”说这话时,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怀念,还有一丝遗憾。

  卢绳是中国建筑史上一颗早逝的星。他是中国营造学社核心成员,协助梁思成编撰《中国建筑史》,主持多处古建筑开创性测绘;他是天津大学土木建筑工程系创建者之一,奠定了天大建筑教育的学术根基,以独特的教学方式培育出无数建筑人才;他兼具诗人的才情与学者的严谨,诗词书画样样精通,让古建筑研究多了一份人文温度。

  长期生活在天津,卢绳感受到天津房屋建筑风格独特、造型各异,经过深入考察,撰写了《天津近代城市建筑简史》,从专业角度留下了珍贵的信息。

  卢岚是卢绳的四女儿,父亲去世时,她才二十岁出头。三个小时的谈话,卢岚的思绪不断在“学者卢绳”和“父亲卢绳”之间切换。那些从资料和生活里打捞起来的往事,拼凑成一个立体的人物形象,有才情、有风骨,也更温暖、更亲切。窗外春光正好。屋内,女儿对父亲的思念穿过四十余年的光阴,依旧温热绵长。

  生于书香世家

  加入营造学社

  卢绳的学术之路,始终与“坚守”二字相伴。从南京书香世家的少年意气,到四川李庄营造学社的艰苦求索,再到新中国建设初期的岁月蹉跎,他对古建筑的热爱,从未消减过。

  1918年,卢绳生于南京膺福街卢氏望族,家族诗书传家八代,他的大哥卢前是民国时期知名度很高的江南才子。在大哥的栽培下,卢绳从小饱读诗书,精通史籍文献、诗词、绘画,为日后的古建筑研究埋下了伏笔。

  “父亲最初考入国立中央大学(南京大学前身)航空工程系,可骨子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让他对古建筑情有独钟。”卢岚说。当时卢绳就认定“建筑是凝固的历史”,参加了严苛的转系考试,考入淘汰率极高的建筑工程系,师从鲍鼎、杨廷宝等大家。他思维活跃,美术功底扎实,成绩名列前茅,尤其在中国建筑史研究领域展现出了过人天赋。

  四川宜宾李庄是一座古镇,因抗战时期众多学术机构内迁而成了“大师云集”之地。1942年,24岁的卢绳大学毕业,背着行囊来到这里,敲开了中国营造学社的大门。

  “我父亲是慕名而去的。”卢岚说。那时的营造学社,有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莫宗江、陈明达,还有后来成为著名古建筑专家的罗哲文——他当时不到20岁,只是端茶倒水的小伙计。卢绳是科班出身,又年轻,一到学社就被梁、刘两位大师看中,选为助手。

  “刘敦桢先生精于文献研究,梁思成先生擅长实地测绘。我父亲两边都跟着学,受益匪浅。梁先生正在编写《中国建筑史》,带了我父亲一段时间后,让他独立编写其中一部分内容。”卢岚说,这段经历对卢绳影响至深,后来他在天津大学开创古建筑测绘教学,就源于在李庄的历练。

  梁思成也说过,编写《中国建筑史》的过程中,“林徽因、莫宗江、卢绳三位都给了我很大帮助。内子林徽因除了对辽、宋文献部分负责搜集资料并执笔外,全稿都经过她校阅补充。精美的插图出自莫宗江先生的妙笔,卢绳则在元、明、清的文献资料搜集和初步整理上费了不少功夫。”

  李庄的日子很艰苦。没有电灯,晚上只能用煤油灯照明;住的屋子狭小到只能放一张床、一张小桌;抽的烟是发了霉的“毛毛烟”。

  罗哲文住在卢绳隔壁,后来他在回忆文章里写道:卢绳主持测绘李庄的明代建筑旋螺殿,为避免对古建筑造成人为损伤,测绘时不能搭架子,甚至连梯子都没有,只能用绳子吊着人爬上去。卢绳身形偏胖,爬高不太灵活,就在腰间绑一根绳子,在营造学社的院子里练爬树。卢绳还在营造学社掀起了古诗词学习热潮,林徽因让孩子们都来拜卢绳为师,梁、林二位先生也尊称卢绳为“卢老师”,每次听课都坐在第一排。

  那时,几个年轻人闲时总爱趴在地上打弹珠。卢绳看见了,就写了一首打油诗贴在柱子上:“早打珠,晚打珠,日日打珠不读书。”梁思成先生的儿女、刘敦桢先生的儿子和罗哲文都是这首打油诗的“针对者”。多年后罗哲文仍感念,自己开始认真学习测绘,就是因为卢绳的督促。

  抗战胜利前夕,卢绳离开李庄,回中央大学任教。临别时,罗哲文写了一首赠别诗:“三叠阳关唱不停,催航汽笛一声声。难分难舍长回望,月亮田边情最深。”诗里的月亮田,正是他们共同生活过的营造学社旧址。

  “我父亲后来很少主动提起李庄。但我整理他的诗词手稿时,发现他写了很多关于李庄的篇章,字里行间都是怀念。”卢岚说,那段艰苦却纯粹的治学时光,在父亲心里分量很重。

  开展大规模古建筑测绘

  身患重病讲完最后一课

  20世纪50年代,卢绳应徐中先生之邀,参与创建天津大学土木建筑工程系。他将学术研究的重心与教学、地方建筑保护相结合,很早就已意识到:建筑与环境的有机结合远比单体建筑研究更重要。他带领天大师生开展大规模古建筑测绘,承德避暑山庄、沈阳故宫、明十三陵……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1964年夏天,他带着学生测绘的沈阳故宫及盛京三陵(清永陵、清福陵、清昭陵)图纸,成为古建筑研究与保护的珍贵资料。该图纸在2003年申报《世界遗产名录》时,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们为之惊叹。

  卢绳的同事、著名书画家王学仲曾回忆,当年总能在蓟县(今蓟州区)独乐寺、嵩山少林寺看到卢绳攀危楼、扪蛛网的身影,“他对每一块砖瓦都怀着珍惜之情,这份热爱远超对自身的顾及”。

  在天津大学,卢绳迎来事业巅峰。当时系里教授“中国建筑史”的只有他一人,所有教学和教材编写都由他负责。他的课,成了天大一景。

  “父亲讲课从不用教案,就拿一支粉笔。”卢岚说。那支粉笔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正画倒勾,行云流水,顷刻间,一座宫殿或庙宇的鸟瞰图就准确生动地呈现在黑板上。斗栱飞檐、吻兽高甍,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学生们赞叹:“只这一手就堪称绝技,够我们学一辈子的。”

  刘景樑曾任天津市建筑设计院院长,他回忆说:“卢绳先生是我大学时遇到的一位良师,他教学生怎样将中国建筑历史的财富和现代建筑设计结合起来,并亲自辅导设计课。”卢绳的课从不会让人觉得枯燥。讲古建筑结构,他能结合文献稗史、诗歌小说、戏曲表演,把慈禧太后、圆明园、东西两陵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学生们回忆,他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画着,粉笔像鼓槌一样挥舞,“直到他擦拭嘴角的粉笔末儿,学生才意识到下课,恋恋不舍地离开。”课堂上常有笑声,他对各种事物都有敏锐的洞察力,评论往往一针见血,一两句话就能让满堂哄笑。

  天津大学老校长李曙森住在卢绳家附近。有一天晚上他来串门,进门后随手拿起一把扇子,边摇边问:“卢先生明天有课吗?我想去听听。听您讲古建史,真是学识与艺术的双重享受。”

  卢绳的才情不只在课堂上。他诗、文、画、建筑无所不精,被众人称为具有“文艺复兴色彩”的人物。每到一处测绘,测绘既毕,诗词已就。他写独乐寺:“凤翼层檐势欲张,征车重到古渔阳”;写盘山烈士陵园:“千峰环拱忠灵塔,百里遥招烈士魂”。卢岚说:“父亲是从诗人的视角去观察建筑的。他总是比别人更敏锐地感受到美,再用诗的语言描绘出来。”

  更让学生们感念的,是卢绳那颗滚烫的师者仁心。卢岚兄弟姐妹五个,家里日子过得不宽裕,但卢绳看到有学生球鞋磨破、露出脚趾,会毫不犹豫地自掏腰包给学生买双新鞋;带学生外出测绘,他拿自己的工资买鱼买肉,给学生们改善伙食。卢岚回忆:“我母亲对父亲的‘大方’从没有过一句怨言。正是母亲的默默支持,给了父亲安心治学、倾心育人的底气。”

  卢绳的学生黄为隽,毕业后到新疆工作。他曾千里迢迢回天大探望。那时卢绳已身患重病,正在楼下休息,远远望见黄为隽,还是不顾身体不适,一顿一颤地快步迎了上去。黄为隽后来调入天大建筑系,他跟卢岚说起当年那一幕,眼眶依旧泛红:“卢先生待学生,是实打实的真心。”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卢绳最牵挂的还是讲台。他执意要给学生讲最后一课。那天,他是坐着讲完的这堂课。台下座无虚席,学生们听得全神贯注。两个多小时,他汗流浃背,衣衫被浸透。下课铃响,他缓缓收尾。学生们起身伫立,掌声经久不息。那是卢绳人生的最后一课,也是他对教育事业最深情的告别。

  1976年,卢绳抱病参与《中国古代建筑技术史》编撰,负责“宋东京城”与“喻皓传略”部分。“父亲心衰憋气到整夜难眠,却常常半夜爬起来校阅书稿,生怕完不成任务。”卢岚回忆,卢绳以惊人的毅力在临终前30天完成了书稿,这是他留给建筑学最厚重的馈赠。

  直率与热忱

  从未被磨平

  卢绳与妻子在重庆相识,以诗传情、以文交心,是精神契合的伴侣。卢绳生性外向开朗,爱说爱笑,即便历经风雨波折,那份直率与热忱也从未被磨平。而妻子沉静内敛、端方持重,在外人看来不苟言笑,可卢岚最清楚,母亲把所有坚韧都藏在沉默里,以一己之力稳稳撑起了整个家庭。

  即便工作再忙碌,卢绳也从未忽略对孩子们的爱。卢岚记得,家里有一台120相机,只要一有空,父亲就举着相机,追着孩子们拍下成长瞬间。卢岚至今珍藏着一张在水上公园拍的老照片:阳光正好,父母年轻,兄妹几个依偎在旁,那是全家难得的团圆时刻。

  卢绳最爱伏案写诗、绘制古建筑彩绘图,写完便念给孩子们听,画完就贴在墙上,拉着他们细细欣赏。那时卢岚年纪尚小,父亲笑着问:“爸爸的画好看吗?”她摇摇头说:“不好看,都是房子,没有人。”父亲并不生气,笑着说:“你太小,还不懂呀。”很多年后卢岚才明白,父亲那是太热爱了,哪怕无人共鸣,也忍不住要把心中的美分享出来。

  卢岚15岁到内蒙古上山下乡。1977年8月30日,她惊悉父亲去世的噩耗后返回天津。家人告诉她,父亲离世那天还在和天津文物管理所的同志兴致勃勃地探讨古建筑修复,背诵诗作,在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椅子上安然长眠。这一年恢复高考,卢岚考入内蒙古民族大学物理系。

  卢岚慢慢成了那个最像父亲的人。不仅眉眼轮廓像,坦荡热忱的性子也像。退休后,她全身心投入整理父亲手稿的工作中,一页页泛黄的稿纸,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让她一点点读懂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在整理父亲诗词的过程中,她也提笔写起了文章。作品陆续在报刊发表,有人称她“天大才女”,她总是笑着摆手:“我跟父亲没法比。开始写作,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有一件事,卢岚是后来才听父亲的朋友提起的:父亲曾经认真交代过,若自己不在了,诗稿就留给王学仲保存。“他那时候就知道,我们还太小,还读不懂他的诗。”卢岚的声音里满是遗憾,“可后来我常想,那时我要是再大一点、再懂事一点,能多陪他说说话,多听听他讲诗、讲建筑,他该多开心啊。”

  对话卢岚

  父亲以诗人的眼光

  读懂古建筑的灵魂

  记者:从营造学社到天津大学土木建筑工程系,您父亲身上发生了哪些变化?

  卢岚:最大的不同,是他的身份变了、担子重了。在李庄,他是最年轻的学生辈,跟着梁思成先生、刘敦桢先生学本事、做测绘、写文章,心很纯粹,就是钻研古建筑。到天大后,他是系里的奠基人、唯一的建筑史主讲教师,要从零开始,建学科、定课程、带队伍、跑测绘。他常说,在李庄是“做学问”,在天大是“立根基”,前者是成长,后者是担当。

  记者:您提到父亲的人生有诸多遗憾。作为子女,您做这些文字整理工作,是否也是一种对遗憾的弥补?

  卢岚:是的。父亲的遗憾,是未能在最好的年华继续深耕学术,未能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被更多人认可,未能与家人有更多相处的时光。而我们整理他的手稿、诗词、测绘图纸,把他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他的学术思想与精神品格被后世知晓、传承,也是在替父亲完成他未竟的心愿。同时,在整理的过程中,我们一点点读懂父亲的追求与坚守,一点点弥补当年未能陪伴他、未能理解他的遗憾,这对我们子女来说,也是一种心灵的慰藉。

  记者:您也是一名老师,从职业角度来说,您从您父亲身上学到了什么?

  卢岚:我父亲一辈子只专注做两件事:研究古建筑,教好学生。后来我也成了教师,每当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求知的眼神,就总会想起父亲。我想,他当年站在这里时,心里一定也满是热忱,想把自己所知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们。我渐渐明白,父亲留给学生们的,从来不只是绘图方法,更是那份纯粹的真心——对学问的敬畏之心,对学生的关爱之心。

  记者:在您看来,您父亲最值得传承的精神是什么?

  卢岚:父亲的才情,让他的建筑研究与众不同,能以诗人眼光读懂古建筑的灵魂,也让他的课堂成为传奇。他不懂圆滑世故,只认学问与真心,这份纯粹让他受人敬重,也让他历经坎坷。但他从未抱怨,始终把热爱放在第一位,这是我最敬佩他的地方。

  我觉得最值得传承的,是父亲那份“择一事,终一生”的坚守,对学术求真务实,对事业无私奉献。同时,父亲兼具人文素养与专业功底,让我们看到,做学问不仅要有扎实的专业能力,更要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懂得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希望年轻一代能带着这份坚守与求真,脚踏实地,潜心钻研,让我们的古建筑遗产焕发生机。

  (图片由卢岚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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