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长江之水:江汉平原的人与环境变迁17—20世纪》,才发现我们对长江的理解,一直少了最核心的视角。我们总把它称作孕育文明的“母亲河”,将其视作人类活动的“背景板”,却忘了这汪奔流不息的江水,一直都不是被动等待利用的资源,它以自己的节律牵引着江汉平原的人往前走,塑造着一方土地的兴衰荣辱,也藏着中国人与水相处的千年智慧、挣扎与困境。
从明清的水利边缘地带,到近代的水利重镇,水始终是藏在一切历史背后的那只无形的手,而这本书,就是把这只手摊开在我们面前,让我们清清楚楚看到水与人的羁绊、拉扯与共生。
选江汉平原做样本
要讲清17到20世纪长江流域的人水关系,选江汉平原做研究样本,实在是再合适不过。这片由长江和汉水交汇冲积而成的平原,地处华中腹地,如今是中国水利的重中之重,可在三百多年前的明清之际,它却是朝廷眼里名正言顺的“水利边缘区”。曾经的中央王朝,对这片水乡泽国的关注寥寥,既没有大规模的官方水利工程投入,也没有系统化的治水管控,当地百姓只能靠自己的智慧,在水与土之间寻找生机。于是,“垸”成了这片土地最鲜明的符号。
百姓围着湖泊、沿着江河,修筑起一道道堤垸,围出一片可耕种的土地,在水乡里硬生生造出了“鱼米之乡”。这些垸有官修的,也有民间自发修筑的私垸,宗族邻里围绕着垸的修建、维护、水资源分配,形成了紧密的协作关系,甚至还会为了争水争地产生摩擦,活脱脱一幅民间治水、自主生存的图景。
江汉平原天生具有“水陆两栖性”,让人和水的较劲、共生变得格外典型。它因水而生,丰沛的水资源带来了肥沃的土地、丰富的水产,让这里成为一方富庶之地;它也因水所困,亚热带季风气候带来的暴雨、长江汉水的汛期洪水,动辄让万亩良田成泽国,一场大水就能抹去百姓数年的心血。百姓想围水造田、向水要地,水偏要冲破堤坝、收回土地;朝廷想管治水、定规矩,又拗不过百姓要吃饭、要生存的现实,这种持续三百多年的拉扯,藏着最真实、最鲜活的人水关系。
清朝初期的国家建设与地方治理,八旗马场的建设与撤销,太平天国时期的地方军事化,民国时期的水利开发工程,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痕迹,这些事件的背后,都有水的影子。可以说,读懂了江汉平原的三百多年,就读懂了长江流域的人水变迁,也读懂了近代中国内陆地区的社会转型。
水从“背景板”到了台前
过去我们讲长江的历史,绕来绕去都跳不出“治水史”的框架:哪个皇帝下令修了堤,哪个官员主持治了河,哪年发了特大洪水又怎么救灾,水要么是被人类“驯服”的对象,要么是带来灾难的“敌人”,从来都是人类活动的陪衬,是沉默的“背景板”。就连环境史研究,也多聚焦于灾害治理、水利工程建设等人类行为,长江本身的能动性,被悄然消解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但这本书偏不,它硬生生把长江之水从“背景板”拉到了历史的聚光灯下,让水成为真正的主角。
满人以骑射立国,马匹是他们的军事力量核心,也是身份认同的重要标志。清朝在荆州设立驻防,看中的就是江汉平原水草丰美,适合养马,康熙年间这里的战马数量达13000多匹。可江汉平原的水,偏不“配合”这份规划:潮湿的气候、缺钙的水土,让从华北、东北来的马匹难以适应,要么频繁生病,要么失去繁殖能力,再也没法成为合格的战马。到了光绪年间,荆州驻防的马匹数量锐减至2000匹左右,偌大的牧场,最终还是被百姓开垦成了耕田。这不是满人没本事,也不是官员治理不力,而是水的自然规律,终究拗不过——人类可以制定规划,却无法违背自然的意志,水以自己的方式,改变了王朝的军事布局,也改变了这片土地的用途。
百姓修筑垸堤,本是为了向水要地,可垸堤修多了、修偏了,会阻塞水道,导致洪水泛滥,最终反噬人类;朝廷禁止私垸修筑,本是为了维护水利系统,可又不敢禁得太严,因为水塑造的土地格局,让这里的百姓只能靠围湖造田生存,禁了私垸,就断了百姓的生路。三百多年里,人类一直在尝试适应水、驾驭水,可水也一直在悄悄改造着人类的选择,这种相互塑造,才是人水关系的本质。这一次,长江终于不再是沉默的“背景板”,而是开口讲了自己的故事,讲了它如何以一己之力,牵动着江汉平原的百年沉浮。
看懂人水关系的秘密
1761年的一个小事件,读来格外有意思。荆州驻防将军德敏视察马场时,发现汉人农民在监利县正黄旗牧场中心的月牙湖,偷偷开垦了100多亩土地。这不仅违反了官方禁止汉人进入牧场的禁令,还影响了旗人马匹的活动,德敏当即大怒,把情况上报给湖广总督爱必达。爱必达一开始的态度也很强硬,下令把开垦的土地归还给旗人,还让正黄旗修筑土墙标识牧场边界,甚至要求彻查荆州地区其他旗的牧场,防止类似的情况发生。可最后,朝廷还是作出了妥协:汉人农民不能开垦牧场核心土地,但可以垦殖牧场边缘的荒地,只要和牧场保持至少半里地的距离。甚至荆州马场还定下了新规,每年农历七月到次年三四月用作牧马场,其余时间向农民开放。
这哪里是简单的“违规垦荒”事件,明明是满人要维护军事特权、汉人要谋求生存、水给了双方机会也设了限制的多重博弈。一句“留半里地距离”,藏着最真实的治理智慧,也藏着最无奈的现实。满人离不开牧场,汉人离不开土地,而这片由水塑造的土地,根本无法满足双方的全部需求,只能在平衡中寻找出路。这个小小的历史细节,把人水关系、民族关系、人地矛盾,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随着人口快速增长,土地变得越来越稀缺,百姓开始疯了似的修筑私垸,就连泄水口、蓄洪区这些关乎整个水利系统安全的地方,也被强行围垦。私垸越修越多,水道被阻塞,湖泊的调蓄能力大幅下降,最终的结果就是洪水泛滥:1788年的荆州洪水,让长江主干河堤多处溃决,整个荆州城被洪水淹没,百姓流离失所;乾隆年间,汈汊垸因地势低洼、排水不畅,三次被洪水淹没,修缮垸堤和救灾的费用超过一万两白银,可从垸区收到的赋税总共才一千二百两白银和八十石粮食,财政负担远远超过了收益。
湖北巡抚彭树葵曾用一个形象的比喻,形容江汉平原的河湖系统:“江邑之长湖、桑湖、红马、白鹭等湖,胸膈也;潜江、监利、沔阳诸湖,下达沌口,尾闾也;其间潆洄盘折之支河港汊,则四肢血脉也。胸膈欲其宽,尾闾欲其通,四肢欲其周流无滞。”而私垸的泛滥,就如同人体的血脉淤塞,最终必然导致“川壅而溃”。这句话放在三百多年前的江汉平原,戳心又真实;放在今天,依然有着振聋发聩的力量。
书里还有很多这样的细节:官员们明知围湖造田会酿下水患,可又不敢严令禁止,因为百姓要吃饭,禁了私垸就可能引发社会动乱,在他们心中,社会稳定远比治水更重要;满人明知江汉平原的水环境不适合养马,可又不敢轻易撤销牧场,因为骑射是满人的根,丢了马就等于丢了自己的文化认同;百姓明知私垸可能被洪水冲垮,可还是要修,因为在这片由水塑造的土地上,他们没有别的生存选择。这些纠结、无奈与妥协,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却让我们看到了历史最真实的样子,也看到了人水关系最本质的矛盾。
不只是水利的改变
三百多年的时光里,江汉平原从水利边缘到水利中心,从民间自治到国家主导,从传统的围湖造田到现代的流域治理,变的是治水的方式、治理的主体,不变的是水与人的紧密羁绊。而这种转变,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它与整个中国的政治社会变迁紧密相连:清朝初期的国家建设、清朝后期的社会动荡、民国时期的现代化尝试,都在江汉平原的人水关系里留下了印记。可以说,江汉平原的三百多年水利史,就是一部近代中国内陆地区的社会转型史。
书里讲的人口增长与环境承载的矛盾,也是我们今天依然要面对的考题。18世纪的江汉平原,人口从100万快速增长到1000多万,人均耕地不断减少,百姓只能靠围湖造田谋求生存,最终导致了生态环境的破坏。而今天,我们在发展的过程中,依然要面对人口、资源与环境的平衡问题,如何在满足人类发展需求的同时,保护好生态环境,不重蹈“人与水争地为利,水必与人争地为殃”的覆辙,是我们必须思考的问题。
明清之际的江汉平原,民间自治的治水模式,有着灵活、贴近实际的优点,却也存在着分散、缺乏整体规划的问题,最终导致私垸泛滥,而近代国家力量的介入,虽然带来了整体规划和现代化治理,却也容易忽略民间的实际需求。今天的水利治理,既需要国家的顶层设计、统一规划,也需要充分发挥民间的力量,兼顾整体与局部、官方与民间,才能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书里还讲了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的平衡,清朝的官员们,明知围湖造田会破坏生态,却还是选择妥协,因为经济发展、社会稳定是当时的首要目标,而这种短视的选择,最终付出了沉重的生态代价。今天,我们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就是要摒弃过去“先发展、后治理”的思路,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注重生态保护,因为只有尊重自然、顺应自然,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
长江之水奔流千百年,它孕育了文明,也带来了挑战;它塑造了人类的社会,也需要人类的敬畏。江汉平原的三百多年历史告诉我们,对待水,对待自然,我们不应只有“适应”与“驾驭”,更应有“理解”,理解水的规律,理解自然的能动性,理解人与自然相互塑造的本质。
人水共生的故事从未结束
书里总有一幅图景:百姓在垸边耕田捕鱼,八旗兵在牧场养马射箭,官员在府衙里对着治水奏疏发愁,而长江之水,就在一旁静静流着,看着人间的热闹、纠结、兴衰与变迁。三百多年里,江汉平原变了,从水利边缘到水利中心,从民间自治到国家主导,从传统到现代;治水的方式也变了,从简单的修堤筑垸,到复杂的流域一体化治理,可水与人间的羁绊,从来没有变过。
江汉平原的水,从来都不是人类要征服的疆界,而是彼此依偎的故土。江水漫过堤岸,不是掠夺,是滋养;湖波轻摇垸边,不是阻碍,是相伴。三百多年间,人从向水争地,到懂水顺势,从执着驾驭,到学会聆听。听江潮起落的节律,知汛期蓄泄的分寸,晓湖田相济的智慧。当垸堤不再一味加高,当牧场愿为良田留隙,当退垸还湖让水流重归通畅,人与自然便寻到了共生的温柔平衡点。长江的水,裹着泥沙与稻香,载着渔歌与耕声,在时光里缓缓淌。人守着水的规律,水护着人的生计,潮涨潮落间,是水土相融的安然,是人与江川彼此成全的绵长,这便是最动人的共生模样,藏在江汉平原的烟火与碧波里,从未消散。
自然从来都不是沉默的“背景板”,不是被动等待人类改造的对象,而是与人类平等的伙伴,是塑造历史的重要力量。长江之水奔流了千百年,它见证了人间的悲欢离合,也塑造了人间的格局模样,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读懂它的语言,敬畏它的力量,与它好好相处。
如今的江汉平原,依然是鱼米之乡,长江依然滋养着这片土地,只是治水的技术更先进了,治理的理念更科学了。但那些关于水与人的思考,那些关于人与自然的平衡,还在继续。而《长江之水:江汉平原的人与环境变迁17—20世纪》这本书,就是一把钥匙,让我们从三百多年的历史进程里,找到当下的答案,也找到未来的方向。
毕竟,江水不息,奔流向前,人水共生的故事,从来都不会结束。而读懂水,就是读懂人类自己的历史,也是读懂人类未来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