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蓟州山区,山桃花悄然开放,蜿蜒的古长城静静盘踞在群山之上,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作为世界文化遗产,长城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蓟县古长城则是“九边重镇”蓟镇长城的精华段落,蓟镇长城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横跨京津冀,当时的战略地位居九边之首。近日,记者对话不同专业、不同背景的文保工作者。在天津蓟州这段珍贵的明长城沿线,他们踏遍山野、深耕研究、匠心修缮、用心传播,扛起长城保护的重任,成为长城保护路上最动人的力量。
基层文保人员赵智慧:用脚步丈量长城
作为蓟州区文保所的基层工作人员,53岁的赵智慧工作与长城保护紧密相连,她用脚步丈量过蓟州境内40283.06米的蓟县古长城,对每一段长城的走向、每一处遗存的状况、每一位长城保护员的责任范围,都了然于心,如数家珍。
赤霞峪村附近山路崎岖,脚下满是晃动的碎石,稍有不慎便会滑倒。赵智慧如同岩羊一般,沿着陡峭山路攀爬40分钟,才能抵达这段长城的巡护起点。她负责长城保护员的年度培训与考核工作,这些保护员的责任范围首尾相连,除去山险,将蓟县古长城完整覆盖。依据自然地理状况,蓟县古长城自东向西划分为七段,途经11个自然村和两个景区,16位保护员各司其职,默默守护着家乡的长城遗存,而赵智慧便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每一次实地巡查,赵智慧都细致入微,不放过任何一处影响长城安全的细节。面对石质长城遗存上的树木,她反复叮嘱保护员密切关注树根生长情况,一旦危及长城本体,便立刻拍照上报;看到坍塌的墩台遗存,她仔细指导保护员从特定角度拍摄,清晰记录墙体外侧状况,便于及时掌握遗存变化。在她看来,长城巡护是一项极需经验与责任心的工作,唯有长期坚守,才能精准分辨,第一时间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为了提升长城保护员的专业能力,培训已坚持八年,内容涵盖巡查规范、拍照技巧、野外自救、违法案例分析等方方面面。赵智慧对长城保护的认知愈发深刻。曾经,不少人将蓟县古长城视作普通的老墙、乱石岗,只知晓黄崖关景区,忽视了周边野长城、敌台、寨堡的珍贵价值。而随着保护工作的深入推进,村民们的保护意识显著提升,从以往的随意踩踏、周边放牧,到如今主动化身义务保护员,上山顺路巡查、劝阻不文明行为,京津冀三地民众携手护长城的场景,让她倍感欣慰:“长城就在我们家门口,守护好它,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长城修缮工程师冯科锐:我在三界碑修长城
距赤霞峪长城26公里的前干涧长城18段,紧邻三界碑,这里的石质长城保护性修缮二期工程,正由天津大学建筑设计规划研究总院的“90后”女工程师冯科锐全权负责。作为部门首位投身长城修缮工程的女性,她深耕长城保护领域近十年,让古老石质长城在最小干预的前提下,重现往日风貌。
石质长城修缮始终坚守“原材料、原形制、原工艺、原做法”的核心原则,这也是冯科锐团队恪守的底线。工程所用的原材料,全部来自山间散落的长城坍塌石块,如何精准甄别、合理捡拾,成为工程启动后的首要任务。长城两侧山坡与山涧中石块遍布,经过细致调研,团队总结出明确标准:经过粗加工的立体石块才是长城本体坍塌遗存,墙芯碎石不再回收,内侧缓坡垂直向下5至10米、外侧陡坡向下两米范围内的大石块,尽数捡拾回收,这些石块的数量,直接决定了长城可恢复的高度。
相较于砖质长城,石质长城修缮无先例可循、无文献可考,工艺复原成为最大难题。这段长城既非纯干垒,也非虎皮石墙,石块间仅存少量灰浆,具体配比全靠工匠经验判断。冯科锐带领团队反复研究、实地尝试,严格依托天津市石质长城抢救性保护维修研究项目的成熟技术,杜绝试错性施工,最大限度保障修缮的真实性与安全性,让修缮工作既遵循传统技艺,又贴合遗存现状。
山区地形复杂,物料运输一直是施工难题。再过一段时间,团队将首次启用专业运载无人机,替代传统人工与骡马运输。她准备联合无人机企业实地踏勘,搭建专属起降平台,突破山野运输瓶颈,大幅提升建材转运效率。从黄崖关敌台三维建模,到龙凤岭长城保护多学科研究,再到前干涧长城修缮,冯科锐亲历了长城保护工作的迭代升级,也见证了文物保护标准的持续提高。在她心中,修缮长城不仅是一项工程,更是守护文化遗产根与魂的使命。
长城研究学者李严:二十年只做一件事
在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组织的“长城古堡综合文物与社会调查”课题中,天津大学建筑学院的李严带领团队负责平虏城点位调研。不久前,她与团队成员赶到当地,记录特色民俗,挖掘长城与地域文化的深层关联。李严说:“对长城的研究不能局限在建筑本身,要将文物遗存、建筑形制、社会结构、民俗传承等多重维度纳入研究体系,突破传统考古与建筑调查的单一视角,构建起‘遗产保护+社会发展+科技支撑’的综合研究模式。比如这里特有的踢鼓秧歌,综合了鼓乐伴奏与武术,关于起源有一种说法就与明长城戍守军士日常训练有关,在发展过程中将军堡文化与民间习俗逐渐融合。所以我们要在特定的节日来,以高清摄像、口述史记录等手段,留存下珍贵的非遗数字档案。”
二十多年前,长城调研条件极为艰苦,没有无人机、没有智能手机,更没有激光雷达等先进设备,李严只能依靠纸质卫星地图,徒步踏勘每一处长城遗存。一辆旧车、两台相机、一双脚,便是全部装备,遇到地形复杂的遗址,只能冒风雪沿墙体反复行走,一天仅能完成两座城堡的基础测绘,工作艰辛程度可想而知。如今,科技的发展彻底改写了长城调查的工作范式,李严带领团队将低空遥感、三维重建、大数据分析、激光雷达扫描、地理信息系统(GIS)等新技术,全面融入田野考察工作。
多年的野外实践,让李严练就了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她凭借女性特有的细腻,构建起高效、安全、科技化的野外工作机制。每年暑假,她都会带领学生开展考察,亲自设计兼具实用性与安全性的队服,从速干内层到防晒外套,从防蚊长裤到涉水靴子,每一处细节都饱含着对团队成员的关怀,也藏着她二十余年野外调研的经验与感悟。
李严见证了天津大学长城研究团队成为国内该领域的核心力量,并成为全国唯一聚焦长城体系、开展系统性全覆盖田野调查的高校团队。团队构建起国内最完整的长城堡寨数据库,填补了多项学术空白,将中国长城研究提升至全域、系统、数字化的全新高度,为长城文化公园建设、保护规划编制提供了坚实支撑。
青年教师孙肃:薪火相传 讲好长城故事
参与“长城古堡综合文物与社会调查”的十家古堡研究的单位中,天津占两家。天津城建学院团队的带队老师是刚入校任教不久的孙肃,一年前,她还是天津大学建筑学院的博士生,李严便是她的老师之一,“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长城!”师生的再次相遇,让孙肃对“传承”这个词有了切身感受。在她看来,长城研究的传承,不仅是测绘技术、数字建模等专业技能的传递,更是敬畏文化、坚守使命的精神接力,她要带着城建大学的青年学子,续写长城保护的新篇章。
作为青年研究者,孙肃更擅长以年轻视角搭建学术与大众的桥梁,让冰冷的长城砖石变成可触摸、可体验的文化载体。她先后参与天津博物馆“虚实之间,发现长城”、黄崖关长城博物馆等多项展陈设计,将三维数据、微缩场景、动态沙盘等现代展陈手段融入其中,打破传统展览的枯燥模式,让长城文化走进大众生活。曾有观众看完展览后,专门通过社交平台向她表达喜爱与鼓励,这份来自大众的认可,让她更加坚定了传播长城文化的信念。
调研路上,孙肃有着自己的小仪式:每到一处长城,便捡拾一枚石块收藏;收工之时,与团队在夕阳下合影留念,这些细碎的美好,为艰苦的研究工作增添了诗意。谈及与长城的缘分,她坦言是长城的厚重与温度牵引着自己,未来,她将继续深耕长城研究,创新传播方式,把长城的故事讲得更加生动、鲜活,让更多人加入长城保护的行列,共同守护这份珍贵的世界文化遗产,让长城精神代代相传。
